金莲儿拿扇子掩了嘴,先低低笑了一声,才道:
「我家老爷久闻老太太身边这位鸳鸯姑娘,生得伶俐周全,行事又稳重妥当。我们老爷是个爱才的,听了就上了心,直说这样伶俐剔透的人才,埋没在深宅内院可惜了了!」
「虽说我们西门府比不得贾府门第清贵,可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正缺鸳鸯姑娘这样能掌事、会调停的得力臂膀。老爷就厚着脸皮,托我们姐妹来问老祖宗一声,不知老祖宗能否擡一擡手,把这鸳鸯姑娘的身契……让与我们西门府?不拘多少银两,老爷说了,绝不敢短了老祖宗的!」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眼泡儿肿成桃儿似的鸳鸯,心里头猛地打了个突一一人家一个三品大臣都晓得鸳鸯的好处!
可自家这满屋子的太太奶奶们老爷们,竟没一个长眼的?
还是说,他们一个个都惦记着我老婆子箱底那点子私产,打量着先把我身边得力的人弄走?再一见见搬走自家那那点棺材本儿!
我老婆子还没咽气呢!
贾母拿眼往王夫人那边狠狠剜了一刀子,王夫人被她这一瞪,忙低下头去捻衣带子,连大气也不敢出。贾母这才把脸转回来,勉强挤出笑模样,道:「多谢西门大人高看一眼,只是老婆子我身边实在离不得鸳鸯伺候这人用惯了,换一个都不趁手。西门大人的美意,老婆子只好心领了。」
金莲儿听了,脸上故意掠过失望,旋又笑道:「可惜了,可惜了!我们一路过来,还听说老太太要给鸳鸯姑娘说人家、放她出去嫁人呢,这才斗胆来问的。既然老太太舍不得,那便罢了,是我西门府没这个福气。」
说着,屈膝一礼,又道:「如此,我们便告辞了。」
贾母点点头,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道:「你们几个替我送送几位娇客。」
平儿与袭人忙应了声,上前引路,把五个女子款款送了出去。
屋门帘子放下的一刹那,贾母脸上那层笑皮子「啪」地落了地,屋里头的气氛登时沉得像灌了铅。「我统共就剩这麽个贴心肉、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儿,你们这些杀才还要来算计!」
贾母一眼瞥见王夫人在旁,那火气登时冲着她就去了:「好哇!你们原来都是哄我这老婆子的!面儿上孝敬得跟佛似的,背地里指不定怎麽盘算我这把老骨头!」
「有好东西,你们伸着爪子来要;有好脸儿、好性儿的体面人儿,你们也红着眼来抢!如今只剩这麽个毛丫头片子,见我疼她,你们那心窝子里就灌了醋,气不过了?非得把她弄走,好由着你们摆布我这老婆子不成?!」
王夫人吓得慌忙立起身,虽是委屈,也不敢开声。
薛姨妈见连王夫人都吃了挂落,反倒不好张嘴劝了。
底下那群小的,见王夫人吃了瘪,谁有胆子吭声?
薛姨妈是亲妹子,自然也不好辩白。
宝玉在里间听见,忍着疼走了出来,一看这阵仗,也噤了声。
这当口,探春把银牙一咬,堆起笑凑到贾母跟前:「老太太这话可冤煞太太了!您老人家细想想,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关小婶子什麽事?凭她知道不知道,都该推个不知道才是!」
贾母见王夫人一脸铁青咬着牙,又看了看地上的鸳鸯。
心中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鸳鸯也不过是个奴婢,为了她得罪满府的人,也不值当!
更何况如今还要指望王家!
心头一转缓和道:「瞎!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你这姐姐待我,那是顶顶孝顺的,不像东府里那个,一味只在她男人跟前装鹌鹑,到我这儿不过应个卯儿。倒委屈她了。」
薛姨妈只连声应「是」,又陪笑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些,也是人之常情。」贾母道:「我哪里偏心了!」
又冲宝玉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这小猢狲怎麽也不提个醒?就干看着你娘吃屈?」宝玉笑脸道:「我向着我娘,去说大爷大娘的不是?横竖就这一个错处,我娘在这儿都不认,还能赖给谁?我倒想认是我撺掇的,只怕老太太您又不信呢!」
贾母笑骂道:「小油嘴!倒也有几分歪理。快去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上了年纪,您就看在宝玉面上,消消气罢!』」
宝玉听了,麻溜儿过去就要跪,王夫人这才松了笑着死命拽他起来:「我的小祖宗!快起来!这可使不得!哪有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的理儿?」
宝玉顺势也就站直了。
贾母又瞅着凤姐儿笑:「凤辣子,你也不提点我?」
凤姐儿眼波一转,笑道:「哎哟!我倒还没派老太太的不是呢,老太太倒先寻上我的晦气了?」贾母听了,和众人都笑起来:「听听!倒要听听你这猴儿嘴里能吐出什麽象牙来!」
凤姐儿拍手笑道:「谁叫老太太您会调理人呢?把那水灵灵的小丫头调理得跟掐出水儿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