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沉默片刻,才听林黛玉慢悠悠地答道:「今儿个替世兄草拟那些公文,耗了些神思,倒耽搁了时辰。这写得不好,明儿世兄又该说我不上心了。」
大官人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认真:「往後可不许这样。夜里写字最伤眼睛,也损气血。你身子本就单弱,若熬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里面静了静,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被他又好笑又好气地堵住了。
隔了一会儿,林黛玉才慢条斯理地道:「世兄这话说得倒轻巧。既是替世兄效劳,难道还分白天黑夜不成?赶明儿世兄的公文交不上去,只怕又要赖我懒惫。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哪里当得起世兄这般. ..这般」
她本想说心疼,可话到嘴边才觉得如此暧昧唐突,便再也说不出口来。
大官人倒笑了:「林姑娘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也罢,是我说错了话,给姑娘赔不是了。」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像是撒娇,又像是不依,尾音软软地拖了半拍。
而後林黛玉的声音又响起,带了三分好奇:「可是一世兄这样深夜赶来,难不成有什麽了不得的事?」
大官人笑道:「自然是大事,天大的事一一我来给妹妹贺寿。」
那一瞬间,门里门外都静了静。
林黛玉只觉心口突地一跳,像被什麽温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原以为府里人多事杂,自己这个生日大约又是悄没声息地过了,不想他竞记着,竞还记着。可一转念,又忍不住恼起来一一明日才是正经生日,他今儿来贺,莫不是糊涂了?还是故意拿话儿作弄她?
半响,才听得她低低地道:「世兄怕是记混了罢……我生辰是明儿,又不是今儿。」
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儿的欢喜,又有一丝丝恼怒,却又故意压着不肯露出来,只在那尾音里透出些儿幽微的颤意。
大官人却不急,只是笑道:「我如何会记错?明日确实是妹妹的生辰,可你想,那会儿府里人来客往,热闹是热闹,却哪有咱们自在说话的地方?如今此刻,正是亥末子初,交更之时,等到你起来随我去个地方替你贺生辰,那时候算起来已入了明日了一一正正好。」
屋里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只隐约听见衣裳慈窣的声响。
林黛玉才轻轻「啐」了一声,那声音里带了羞,又带了甜:「既如此……世兄且略等等。」便唤紫鹃。紫鹃早在外间听了这些言语,心头大喜,忙忙地推门进去,点亮了灯,服侍姑娘更衣。
不多时,门又开了,林黛玉缓缓步出门来。
七月的夜风带着些许微凉,吹动她身上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纹的纱衣。
那纱极薄极轻,月光透过来,仿佛笼了一层淡银色的雾。
她头上松松绾着一个堕马髻,别无钗环,只鬓边斜簪着一朵刚开的茉莉,素白的花瓣在夜里幽幽吐着香气。
腰间的丝绦是淡淡的青碧色,系着一枚玲珑的玉佩,一走动便泠泠作响。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素绢灯笼,那光透过绢面,照得她面容更添了一层清冷的柔光。
紫鹃也换了一件水红绫子衫裙,手里也拿了一盏灯,站在姑娘身侧,偷偷擡眼觑着大官人,眼里亮晶晶的。
「世兄要带我去哪里?这大晚上的,莫不是又要拿我取笑。」林黛玉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斜乜了大官人一眼,声音低低软软:「这黑漆漆的夜,能去哪处过生日呢?难不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促狭的笑道:「……难不成世兄要带我去那冷清清的花冢前头,对着一地残红唱个曲麽?」
话说完,夜风拂过竹梢,飒飒作响,这女儿家家站在月光里,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大官人笑道:「你跟我来便知!」
说着携着林黛玉出了潇湘馆,却不往正路去,只沿着沁芳桥畔的石子小径,曲曲折折地往东北角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两旁的竹影摇曳,如墨笔勾勒的一般。
紫鹃提灯在後面跟着,脚步轻巧,不敢出声,只拿眼儿默默瞧着前面并肩的两个身影一一一个青衫挺拔,一个素衣袅娜。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近,时而分开,又时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他还是她。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一处僻静所在,离那梨香院不过一墙之隔。
此处原是一处废弃的小花圃,四周种着几株老桂,如今七月里虽未开花,枝叶却翁翁郁郁,遮了半边天。
地上是茸茸的青草,中间一片空地,正对着天心那轮圆月。
林黛玉停下步子,四下望了望,只见黑沉沉一片,只远处梨香院墙角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她咬了咬下唇,斜睨着大官人:「世兄好雅兴,巴巴儿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就为来这荒草地里喂蚊虫麽?我当是什麽神仙洞府呢,原来是冷清清一座废园子。」
声音里带着三分气恼,七分娇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