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管冷热,「咕咚咚」便是一气灌下去,咂咂嘴,笑道:「好是好的,就是忒淡了些,跟白水似的。若是再熬得酬些,味儿就更足了!」
妙玉且自煨水,又给楚云倒了一杯,一面擡眸淡淡扫了楚云一眼,道:「你如何也在这里?莫不是真个嫁了那庸俗不堪的莫状元公,巴巴地携了夫婿来京里招摇?」
楚云却将团扇轻轻一摇,笑道:「那倒没有!」
妙玉鼻中微微冷哼一声,嘴角噙着三分讥诮:「还好你尚有些灵性,不曾叫那八股文章熏坏了心肠,不然你那些清句妙曲,岂不都成了他待物接客的腌膀笑话儿?」
楚云不恼,反凑近一步,大大方方道:「不瞒你说,我如今随没有嫁给了那莫状元,却也可给了我家老爷做奴婢了。」
妙玉手里茶挑一顿,愣了一愣,惊的樱唇张的的老大,随即放下物事,冷笑道:「倒也奇了。你楚大家肯屈膝做奴婢?只怕是「奴』字上头少个「女』一一你倒会支使人,你家老爷怕不反被你使唤得团团转,替你捧砚磨墨、端茶递水罢?」
楚云早知她性子孤峭,话里带刺是常事,只浑不介意,扇子掩口笑道:
「你只说我痴,你这一张利口,倒比那唱莲花落的还狠些。我都说只是我家老爷的奴婢,自然是他是主我是奴,他让我作什麽我便作什麽,我心甘情愿。便是他叫我去替他洗衣搓澡,我也欢欢喜喜地去了,半点不怨。你不曾尝过那心甘情愿的滋味,自然不懂。」
妙玉听了,越发把脸一沉,手中茶宪往桌上一搁,冷笑道:「想不到你楚大家也有今日,竟成了那等俯首帖耳、低眉顺眼的「贤良』人。倒白白脏了我这里一瓮清泉、一炉好雪。早知你沾了这般俗腻气味,我便该把山门关了,不叫你踏进来半步,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腌膀男人把你给污了。」
妙玉这番话,字字带刺,句句如刀,偏又说得清冷。
贾母和邢、王二位夫人听了,不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权当听个新鲜笑话儿。
可西门府上那一干妇人,听得妙玉竟敢如此辱骂她们顶天的老爷,一个个登时脸上挂不住了。那金莲儿最是忍受不了污自家老爷,当下「嗤」的一声冷笑,忍不住,扭着水腰上前一步,扬着尖俏的下巴,指着妙玉啐道:
「呸!好个不识擡举的秃歪剌!我们老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当是你庵里泥塑木雕的菩萨?只会干杵着受人香火?楚云乐意伺候老爷,那是她的福分!」
「老爷的恩泽雨露,滋润得她比那水灵灵的嫩葱儿还鲜亮!倒你个没开过荤的死鱼眼珠子,懂得什麽滋味?在这里充什麽假清高?我看你是眼热心馋,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守着个冷炕头念你的死经去吧!」说着,竟故意将手中那盏妙玉刚奉上的茶,想要浇这姑子一脸,可毕竟是念了一些日子书了,手儿一拐「眶当」一声,连茶带水泼在了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水渍。
旁边潘巧云原是个市井里打滚出来的,惯会戳人心窝肺管子,此刻也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帮腔:「哎哟喂,我当是什麽了不得的菩萨呢,原来是个尼姑儿。穿得这般素净倒像个人儿似的,可那张嘴呀,全然没有出家人的慈悲!人家楚姐姐给老爷做奴婢怎麽了?那是人家的福气!你一个出家人,不念阿弥陀佛,倒管起人家屋里的事儿来,莫不是你这庵里清冷,心里头也痒痒的,巴不得也有人来使唤你几句?」那阎婆惜也不甘示弱,扭着腰肢,声音又软又媚,话却更毒:「师太修行修得火气这麽大?我家老爷是如何得罪你了?莫不是见不得别人找到如意郎君,你这姑子夜里孤衾难耐,憋出来的邪火?我看你这庵门,倒该贴副对子:「空门寂寞怨气深,留法难耐春心苦』!哈哈哈!」
那玉娘虽也气恼,到底性子温吞些:「你这姑子好没道理,你若是真真苦佛青灯,为何这等排场,还留着你三千烦恼丝,张嘴便咬我家老爷,不怕落下口业?」
崔婉月也是说不出市井话来,冷笑道:「楚云侍奉老爷,那是人家的本分,怎麽到了师傅嘴里,就成了「俗腻』?倒好像天底下的女子,都该学师傅躲进庵里,才叫乾净似的。」
「我一个女人家家,却也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楚姐姐这般知恩知义,我倒敬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倒是师傅口口声声说「清静』,怎麽一开口比那街口的泼皮还尖酸几分?所是敬佛礼佛,便连青丝都不剪,莫不是那江南的水土,也养不出师傅一副慈悲心肠来?还是这三千烦恼丝养的都是虚假?」而香菱儿,不擅骂人,她咬着下唇,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只把那委屈都憋在心头,小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这女人怎的如此可恶。
妙玉被这一块群妇人一番夹枪带棒的话气得脸色煞白,连还嘴都还不出,手中佛珠几乎捻断,霍地站起来道:
「我这里本是佛门净地,容不得这般污言秽语。你们若是来吃茶,我自然好生伺候;若是带了这等轻狂人来说嘴,倒不如早些出去,免得脏了我的地界!」
说着竟真的要伸手去开那竹帘,做出一副逐客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