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杀猪也似的「哎哟喂」,
不是那混世魔王宝玉又是哪个?
贾母脸上登时褪了血色,慌道:「我的儿!这又是作的什麽孽?」一叠声急唤:「鸳鸯!袭人!还不快进去瞧瞧!仔细看看是不是宝玉又摔了!」
鸳鸯、袭人赶紧提着裙子,小脚儿紧倒腾,一溜烟抢了进去。
原来宝玉这孽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着书架,猴儿似的爬上高处,只为从那高窗棂子缝里,觑一眼外头的美人儿。
好容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模模糊糊瞅见几张粉面,虽瞧不真切,只觉得那天香国色扑面而来,肌肤胜雪,眼波流转,比自家院子里那些丫头片子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看得他心头火燎,魂灵儿早飞了半边天,脚下不知怎麽就一滑,登时仰八叉跌了下来,四脚朝天。可怜他那被老爷板子抽得皮开肉绽、还没好利索的屁股墩儿,又结结实实碚在冷硬的地砖上,疼得他杜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袭人和鸳鸯冲进来,一眼瞧见这光景,立刻明白过来,又气又急。
袭人恨不得拧他两下,心道:「我怎麽摊上这麽个没出息的爷?真真是个不省心的!为了偷看人家媳妇儿,连命都不要了麽?」
想到此处,再看看外头金钏儿和晴雯的风光,便连贾母和王夫人都高看几分,顿时心中难过。鸳鸯咬着银牙,暗骂这二爷忒不成器,恨不得拿指头戳他脑门,到底忍住了,只问道:「二爷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跌成这样?」
宝玉哪管甚麽疼?只觉魂灵儿早被勾了去,挣紮着支起半截身子,疼得直抽冷气,眼睛却还黏在窗外头,失魂落魄道:「好姐姐们,你们可瞧见了?外头那些……那些神仙似的姐姐们!一个个都像从画上走下来的!那个穿白衫子的,眉眼像西子;那个身段似洛神;还有那个……那个走在前头的,如此祸国殃民……」
他说着,竟撑着手要再往起爬,「别拦我,我再看看…让我看清楚她们的容貌…」
鸳鸯再也忍不住,一把按住他肩头,低声骂道:「我的二爷!你也不瞧瞧你那伤口,上回老爷的板子印子还没消乾净,这会子又作死!那些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奴婢,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爬窗偷看人家,传出去算什麽话!」
袭人心里又酸又苦,口中道:「就是这性子,见了平头正脸的便丢了魂。可那些到底是人家西门大人的奴婢,你要是有个闪失,叫老太太和太太怎麽受得住?」
宝玉却浑不在意,歪着头道:「奴婢怎麽了?我瞧她们气度高华,举止娴雅,比那些公侯伯府的千金小姐还强些。她们必定也是被逼无奈才卖身为奴的,心里定是凄惶苦楚的,我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她们眼睛里都含着一汪泪似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袭人只觉心头一片冰凉,鸳鸯亦叹了口气,
无奈宝玉身量渐长,又疼得使不上劲,两人眼看扶不起来便楚了来。
到了贾母跟前,微垂着头道:口中道:「回老太太,二爷……二爷在屋里走路不留神,绊着榻脚跌了一跤,正巧……正巧墩着了旧伤处。」
贾母「哎哟」一声,登时老屁股离了座儿,王夫人也唬得脸皮煞白。
婆子丫鬟们一拥而入,七手八脚将这软脚虾擡到榻上,又忙不叠命人飞跑去请太医。
暖阁里头登时乱得像炸了窝的鸡。
小丫头们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裙裾翻飞,粉汗淋漓。
外头院子里,金莲儿耳朵尖,早听见里面鬼哭狼嚎,忙凑到金钏儿身边,扯着她袖子,压着嗓子浪声问:「好姐姐,里头那什麽宝二爷的,是怎地回事?好端端的,怎跌得像挨了刀的猪?」
金钏儿冷笑刚要说话,晴雯在旁却嘴快,冷道:「那位贾府的宝二爷,惯会爬高上低的,方才必是攀着书架偷看诸位姐姐们,脚下打滑才跌下来的。他素日就这样,见了略标致些的,连命都可以不要。」金钏儿便细细把宝玉平日如何痴傻、如何见了女人就酥了半边身子的行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众女一听,顿时蜂拥围拢过来,脂粉香气混作一团。
金莲儿先咯咯浪笑,拿帕子掩着嘴讥讽道:「我当是什麽金贵人儿,说白了就是那王夫人手中的宝儿!这等人,合该送进宫去当个公公,岂不是日日有宫女娘娘可看!」
众姐妹一听,纷纷啐了一口,笑骂金莲儿嘴毒。
可这一说,倒勾起了各自的心事。
楚云幽幽叹道:「莫说他,便是那些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的状元公,也不过是表面光!」
崔婉月摇头苦笑,眼圈微红:「这里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怕臊。我嫁人多少年,便守了多少年的活寡!那男人只拿我当块传家的玉佩,挂在腰带上显摆..!」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过,最後纷纷低声感慨:「咱们能遇见如今自家老爷,真真是前世烧了高香,修来的大造化!」
阎婆惜听得兴起,浪笑着接口道:「可不是!先别说咱家驴老爷杵捣到嗓子眼来单是那俊俏风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