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却站起身来,笑道:「大官人何必急着走?我不过是来看看林妹妹,坐一坐就去的。你若走了,倒像是被我撵出去的一般,回头叫人说我不懂礼数。」
她说着又转向黛玉,笑盈盈的,「妹妹说是不是?」
黛玉听她这话,心里一横,那气性反倒上来了,冷笑道:「宝姐姐说得是。既如此,你们两个都别走了。如今也是饭点儿,到我这里吃饭罢。只是这粗茶淡饭的,怕怠慢了你们二位。」
说着便唤紫鹃:「去吩咐厨房,添几道菜来。今日我与宝姐姐、大官人好好坐坐。」
紫鹃应了一声去了。
宝钗笑道:「这可不巧了,我今儿出来时,母亲还说要我早些回去,帮她描个花样子一」
黛玉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宝姐姐若是嫌我这里不好,直说便是,何必拿姨娘来推托?姨娘那里什麽花样子没有,倒要劳烦姐姐?」
宝钗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好再推,只得笑道:「既如此,就叨扰妹妹了。」
忽地,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本应该去吩咐厨房的紫鹃转回来,紫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鬓角都跑散了,脸上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
「姑娘!姑娘!了不得了!外头…外头有名帖递了进来,指名道姓…是…是来找您的!」
「找我?」林黛玉正拈着帕子拭颈间细汗,闻言指尖一颤,那月白素罗袖口便滑到肘弯,露出一段霜雪似的小臂。
她眉尖微蹙,「这…这如何可能?谁人会在贾府里指名道姓寻自己?」
她一个寄居深闺的孤女,平日里连外客的面都少见,怎会有人直接登门寻她?
这简直匪夷所思。
紫鹃喘匀了气,忙道:「那帖子是递到老爷案头的。老爷看了,立时就吩咐送到太太那里去了!太太此刻正在前头花厅里,亲自…亲自迎候招待着呢!本来太太打发人来叫姑娘即刻过去,可…可那位贵客却说…」
她顿了顿,眼角瞟了瞟一旁摇扇的宝钗,「说要瞧瞧姑娘平日起居的所在,说话就要往潇湘馆来呢。太太就拦不住,怕是…怕是转眼就要陪到这儿来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黛玉更是云里雾里,心口突突直跳。
指名寻她,太太亲自招待,竟还要直闯她的闺房?
这排场、这做派…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迟疑道:
「莫非…是我林家族中哪位子侄辈的夫人?可…可若是族中女眷,何至於让太太如此郑重其事地迎接?寻常亲戚来,不过是通传一声罢了。
紫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听太太跟前传话的姐姐说,那位贵客也姓林!来头可大了!说是…说是郡王之後!身上还带着三品诰命的尊衔!老爷都尊称一声林太太!」
「郡王之後?三品诰命?林太太?!」黛玉朱唇微张,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大官人,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
大官人是万万没想到林太太竞然寻来了这里,他心中暗道:
「这个小荡妇。这幌子打得也忒高明了!这分明是…那馋嘴的猫儿闻着腥味儿,寻着由头找上门来了!怕是许久没有被自己驴压,馋慌了!」
这里三个女人即将撞在一起一场好戏。
而此时大内皇宫,蔡京蔡太师却有些焦急。
蔡太师奉旨入大内书房觐见,枯候多时,却不见官家踪影。
正自焦躁,只听得细碎脚步声响,帘拢一挑,进来一人,正是官家跟前第一得用的内侍省押班、民间称隐相的梁师成。
梁师成面上堆着惯常的温煦笑意,趋步上前,对着太师深施一礼,那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太师辛苦,」梁师成声音绵软笑道,「官家今日早朝,龙体略感倦乏,已早早安歇了。特命奴婢前来,请太师且先回府,待官家精神好了,自当召见。」
蔡京花白的寿眉微蹙,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道:「梁押班辛苦。烦问一声,老夫早间递进来的那封关於海运缉私税收的紧要摺子,可曾呈与官家御览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接口道:「太师放心,奴婢亲手将那摺子放在官家寝宫龙书案头最显眼处了。只待官家醒来,头一份便能瞧见。断不敢误了太师的大事。」
蔡京听他这般说,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有劳梁押班了。」说罢,不再多言,由小黄门引着,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待蔡京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梁师成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瞬间淡去,只余下眼底的冷意。
他冷笑一声,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穿廊过庑,一路迤逦行至御花园深处一处精巧水榭。水榭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夹杂着阵阵嬉笑。
官家赵佶哪里是在安歇?正斜倚在锦榻之上,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