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浴房里伺候一个外府的男人!
这男人还赤身裸体泡在浴桶里!这————这岂止是不妥?
简直是自寻死路!太太治家最是森严刻板,这等私通外男、败坏门风的罪名,活活打死都是轻的!
就算————就算大官人位高权重,事後肯出手相救,可这沸沸扬扬的丑闻一旦传开,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名节尽毁,比死还难受!
玉钏儿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似的抖,一双杏眼里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极度哀求和慌乱,死死望向浴桶中的大官人。
那眼神分明在喊:「救救我!」
大官人眉头微皱,朝着旁边那张铺着锦被绣褥的雕花大床一指!
玉钏几得了这指示,哪里还顾得什麽体统?
慌不择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浴桶边的踏板上跳下来,而後踉跟跄跄扑到床边,哧溜一声钻了进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层层叠叠的藕荷色纱罗帷帐死命扯下,将自己裹粽子似的严严实实藏匿起来。
大官人笑着摇了摇头,这小东西还真是给吓着了,也难怪,重新脑袋靠着浴桶,沉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屏风後袅袅娜娜转进一个人来。
来人一身五月初夏的清爽打扮,上身一件蜜合色对襟小衫,料子轻薄透气,领口微,下身系着一条葱绿色的百褶绫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显然还是精心打扮过,乌秀发梳了个家常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嵌珠的银簪子,并两朵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珠儿的茉莉花,素雅中透着刻意修饰的精致。
鬓边几缕散发汗津津地贴在粉腮上,显是来得匆忙。
一张脸儿肌肤细腻丰润,蛾眉淡扫,杏眼含春,鼻腻鹅脂,唇若含丹,正是贾府宝二爷身边第一得意的大丫鬟——袭人!
原来袭人回到贾府後,卸了簪环,解了石榴裙,正换家常衣裳。
宝玉便嚷着要那碗酥酪给她。
小丫头子们嗫嚅道:「叫李奶奶吃了————」宝玉登时便要发作。
袭人心中有事,随口说道:「原是给我留的是这个,难为你费心想着!我也不是很想吃!」
宝玉肚内寻思:今日出去得急,花家的事也没个回话,倒显得薄待了她。
便没话找话,涎着脸问袭人:「今儿那个穿红袄儿的,是你甚亲眷?」
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
宝玉听了,啧啧两声。
袭人斜他一眼:「啧啧个甚?想是嫌她不配穿红?」
宝玉忙道:「哪里的话!那般齐整人物都不配穿红,哪个还敢穿?我是见她生得实在好,恨不得弄进咱家来才称心!」
袭人冷笑一声,摔着手帕子道:「哼!我命苦,生来是奴才秧子罢了,难道我娘家的姊妹,也合该是奴才命不成?非得塞进你家门儿?」
宝玉见她恼了,忙陪笑道:「你又多心!我说弄进咱家,就必定是做奴才?
做亲戚走动不使得?」
袭人撇嘴道:「高门大户的,我们穷亲戚可高攀不起!」
宝玉便噎住了,闷声不响。
袭人幽幽叹道:「唉,打从我进了这府里,姊妹们再难聚首。如今眼瞅着我要回去————她们倒先散了。」
宝玉听出弦外有音,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怎麽?你——你要回去——」
袭人冷冷道:「今儿听我妈和我哥商议,叫我再熬忍一年,明年他们凑足了银子,就来赎我出去呢。」
宝玉一听,如遭雷击,怔怔地问:「赎————赎你?为何要赎你?」
袭人擡眼乜着他:「这话好没道理!我又不是你府里家生的奴才,老子娘兄弟都在外头,单撇我一人在这里,算个甚麽了局?」
宝玉急道:「我————我不放你去!」
袭人冷笑道:「由得你不放?便是那皇宫内院,也有个三年一选、五年一放的规矩,没有个把人一世拘死的理!何况你这府里?」
宝玉呆想片刻,觉着她话在理。又道:「老太太定不肯放你!」
袭人撇嘴道:「老太太为何不放?我若真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宝贝疙瘩,或许哄得老太太欢喜,多赏我家几两银子强留下我,也未可知。可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丫头,比我强的车载斗量!自小几进来,先伺候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你。」
「既然我母兄来赎,正是该放人的理儿。只怕老太太开恩,连身价银子都不要,就放我去了呢。若说因伺候得好就不放人?断无此理!伺候得好是本分,算不得功劳。我去了,自有好的补上!」
宝玉听了这一篇话,句句在理,竟是无处可驳,心里越发焦躁,口不择言道:「即便如此!我只咬定要留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妈说!多与你家银子,你母亲脸皮薄,还好意思接你走?」
袭人「噗嗤」笑了,带着几分讥诮:「我母亲自然不敢强。慢说好言好语多给银子,便是你一个钱不给,仗着府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