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钺,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魉!」
堂下众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岳,官威压得堂下鸦雀无声。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朱笔,想到自己字如今虽然看得过去,这咬文嚼字却不好对付,後悔没有把香菱儿带来,只好咳嗽一声,让赵鼎签发。
点罢,一应文牍签押停当,窗外已然是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官轿吱呀呀擡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并金钏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
金钏儿一身水绿衫子未语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内,一只嫩藕似的玉臂刚探过来,纤纤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盘花纽子。
大官人大手隔着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钏儿那越发滚圆偏生着一点桃色半个钏儿胎记的拱臀,揉捏了几下。
金钏儿嘤咛一声,口中那娇滴滴、颤巍巍的一声「爷」犹在舌尖打着转儿。
忽听得院外靴声囊囊,一个贾府的小厮,虾着腰,踩着碎步,鹌鹑似的溜到门边儿,脸上谄笑又夹惧色,低声下气道:「大……大人,府门外有贵客求见您老。」
觑着大官人神色,又压着嗓子:「也……也坐着官轿呢!」
大官人闻言,心下狐疑:这天子脚下,自己也没几个故旧?
念头尚未转圜,只听外面伴着一声洪亮却又透着几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话音未落,只见贾政引着一位身着簇新绯色官袍、腰悬玉带、气度俨然的大员,昂然直闯进来。来人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顾官场体统,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门兄!别来无恙乎!礼毕,更是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亲亲热热摇了几摇,那份热络劲儿,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边侍立的贾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这位大人,谁人不知是东宫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热的红人!怎地见了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贬身价,推崇备至?
这西门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没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乐了,抽出手虚扶一把:「哎哟!我道是哪阵风,原来是周大人驾临!」他上下打量着周文渊那身耀眼的绯袍玉带,嘴角噙着笑:
「听闻大人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已然是堂堂京东东路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命脉,监察州郡,位高权重,怎生得闲,跑到这京城里来逍遥快活?」
周文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哈哈一笑:「托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见复命,圣上垂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见了几回。才出宫门,打听得大人奉旨暂寓於此,便马不停蹄赶了来!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许久未见,岂有过宝山空手而回、过府门不入的道理?」
贾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脸上堆笑:「周大人与西门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说什麽也得痛饮几杯!二位大人且宽坐叙话,下官这就去安排席面,为周大人接风洗尘!」
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回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并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谄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着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麽!」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着,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确认无误後,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着紧张:「大人容禀,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麽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