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看我,欢喜糊涂了!快,快趁热吃菜!」
黛玉也垂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退,为缓解这微妙的尴尬,她轻声问道:「怎地不见三官哥哥?」
林太太闻言,眼角眉梢复又堆起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几分矜持的得色与殷殷期盼:「他呀!被他义父遣去历练了!听闻是往北边去。这孽障素日里只知斗鸡走马、狎邪冶游,如今能得他义父青眼,奔走驱驰,增广见闻,於他正是莫大的造化!少年人,经些风霜磨砺,总是有益处的。」
林黛玉素来不喜那三官儿行止轻浮、言语孟浪,此刻听闻其人远行不在府中,心下反倒松快些许。而西暖阁里,紫鹃和雪雁面前也摆着四菜一汤的精致份例,府里的金钏儿笑容可掬地陪着。紫鹃牢记着贾母的嘱托,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她借着布菜的间隙,低声向坐在一旁的金钏儿探询:「好姐姐,这府里……可还周全?太太待我们姑娘……是真心实意的热络麽?府上几位哥儿、姐儿性情如何?可有什麽需我们姑娘留意的地方?」金钏儿何等伶俐,又是贾府出来的大丫头,岂会不知紫鹃用意?
她慢条斯理地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羹汤,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紫鹃妹妹放心。太太最是慈和宽厚,待下人极有体面,对林姑娘更是疼到了心坎里,你瞧这接风宴的排场便知了。」
「府里人口清净,太太膝下只有一位三官少爷,如今被派去北方历练去了,不在府中。姑娘在这里,只管安心住下,万事有太太做主,再妥当不过了。」
她一番话,说得圆融周到,全是好话,也是真话,不等紫鹃探问其他的,就将她想要知道的全说的一清二楚,特别是点出林太太的「慈和宽厚」、对黛玉的「疼爱心坎」、府里的「人口清净」、少爷的「上进历练」,让紫鹃好回去交差。
紫鹃听在耳中,只得笑着应和:「姐姐说的是,姑娘有福,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了。」她瞥了一眼金钏儿沉静无波的侧脸,知道今日是问不出别的什麽了,只好暂且按下心思,专心应付起眼前的饭菜来。金钏儿则微笑着,又给紫鹃添了一勺热汤,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家常闲聊,又笑着补了一句,声音里淡然听不出喜怒,「我原也是荣国府的死契奴婢,纵然被太...王夫人逐出府来,按道理原也不该编排前主子,这两边孰好孰坏,妹妹住上几日慢慢体会这里好处便是。」
吃完後,金钏儿命小丫头撤下残席,另沏了新茶上来。
三人围坐在临窗炕上,金钏儿眼波微转,先看了看紫鹃,又落在雪雁身上,含笑问道:「今儿这饭菜粗陋,不知可合两位妹妹的脾胃?」
紫鹃素来持重,闻言只微微点头,轻声道:「很是可口,劳烦姐姐费心了。」便不再多言。那雪雁年纪尚小,又是黛玉从南边姑苏带来的贴身丫头,心性天真烂漫,不似紫鹃思虑周全。听金钏儿问起,便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吃!真真比咱们府里强多了!府里的都是大锅灶,同样的份例炖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混混沌沌的,哪像金钏儿姐姐这里,连小菜碟子都摆得这样精巧,味道也清爽!」紫鹃听了,忙在桌下轻轻拽了拽雪雁的衣角,递了个眼色,低声嗔道:「雪雁!胡吨什麽!」雪雁这才觉出失言,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手里绞着帕子。
金钏儿将这一切瞧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未减,反添了几分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放下盖碗,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紫鹃妹妹,你拦她做什麽?我也是打那府里出来的,虽说……是叫人捧了出来,可府里头的规矩、饭食是个什麽光景,难道我竟是个糊涂人,不知道麽?」
紫鹃听她提起旧事,心下恻然,不由得轻叹一声,擡眼望着金钏儿,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同情:「唉…姐姐……你如今离了那地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有些歧义,便住了口,只低头默默啜茶。
谁知金钏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眼中光彩流转,倒比方才更添了精神:「好妹妹!这话正是呢!」
她环顾着自己这间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格外雅洁齐整的屋子,窗明几净,瓶插时花,语气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安宁:「这里自然是比不得荣国府那泼天的富贵气象,地方也窄小。可常言道「室雅何须大』?小有小的清静,少有少的自在。你看我这里下头那些服侍的丫头们,都是清白简单人家的孩子,心思也乾净,不过安分守己地当差,哪像府里头各个都有山头……」
她顿了顿,话未说尽,只微微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紫鹃自然明白一一那府里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的种种,她们都曾是局中人。
金钏儿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波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个极温柔、极甜蜜的弧度,心中暗忖道:「………更何况…还有个蛮牛一般腱子肉却又温柔的老爷…得他这般知冷知热,怜惜体恤……方知……这女儿家的一生,能真真做一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