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闲来,忆起郓城县市井见闻,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头一格,大雪纷扬,朔风如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缩着肩膀,守着个简陋的食摊,脸上冻得青紫,竞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妇人艰难地转过身,解下背後用破布层层裹缚的婴孩,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第三格,妇人将孩子放在避风的摊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实些的旧袄子盖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第四格,妇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嗬着白气,又回到摊前,竭力挺直腰背,对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来,那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渺小而坚韧。
又看着黛玉眼圈红红,她又是转过身去袖子强自遮住脸儿,小手揉着眼睛说道:「失礼了,我这是早起吃了药,身子有些不自在,药气上攻,眼睛有些痒,揉一揉便好. .」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跪着的金莲香菱挥了挥手:「起来罢,不干你们事。」金莲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黛玉骤闻大官人声音近在咫尺,惊觉失态,羞涩的慌忙背过身去,用那宽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泪痕狼藉的脸庞,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项微微颤动,小小动作擦着泪痕,似是不愿让人窥见这脆弱时刻。恰在此时,门帘轻响,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却是李桂姐与孟玉楼联袂而入。
桂姐捧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上面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热气氤氲;
玉楼则提着一个精巧的攒盒,内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并两碟子细巧点心,一碟是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珑剔透的糖渍梅花冻。
二人一进门,便见一位身姿若柳、风流体态绝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香肩微耸。
再看金莲与香菱,皆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闯了祸的骇然模样,桂姐与玉楼赶紧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却似全然未觉这尴尬气氛,也不去理会仍背着身子的黛玉,只转向桂姐问道:「沏的什麽茶?」桂姐正心中打鼓,闻言忙堆起笑,声音格外清脆:「回老爷,既是贵客临门,婢子斗胆,上了几日前官家赏下来的北苑贡茶「龙凤团』。这茶性温润,最是养人,婢子仔细烹了,不敢怠慢。」她说着,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点点头。他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那琳琅满目的什物中,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紫铜小手炉,又从书桌上零嘴攒盒里拈出几块晶莹如雪的糖霜块。随後他竞将那糖霜块仔细地拨进手炉里,随即又将手炉放到靠近熏笼的暖炉铁架上烤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屋中四个绝色丫鬟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爷这是做什麽?放着伤心欲绝的贵客不理,反倒去拨弄手炉和糖霜?金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连背身垂泪的黛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官人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好奇。
她虽仍以袖掩面,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边觑去。
只见那大官人侧身对着暖炉,神情专注,仿佛在调制什麽要紧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可她心中伤心事儿还未过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宝玉来。
若在荣国府,自己这般伤心落泪,宝玉早不知急成什麽样子,定是围着自己团团转,说些痴言疯语,或是变着法儿说些笑话来哄自己破涕为笑,哪里会像眼前这人…这般…无动於衷?还是说未曾看破?她正自伤怀,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甜香,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那暖炉方向悄然弥漫开来。
却见大官人将那紫铜小手炉在暖炉铁架上轻轻转动,炉中糖霜受热融化,渐渐由晶莹的雪白转为诱人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焦糖泡儿,一股浓郁醉人的焦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与墨气都压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动,那香气霸道又温暖,直往人心里钻,连悲伤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大官人动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盏盛着御赐「龙凤团」的填白盖碗,掀开盖子,竟将那澄澈金黄飘着碧绿茶芽的贡茶水,稳稳地倒入了正翻滚着焦糖的手炉中!
「滋啦」一声轻响,茶汤与焦糖相遇,腾起一小团带着茶香与焦糖气息的白雾,奇异的融合香气更添一层。
他随即又从玉楼捧着的攒盒里,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倾,整块酥酪便滑入那手炉的混合液体里。炉火微温,酥酪很快融化开来,化作一汪浓郁的乳白色,与焦糖茶汤缠绵交融。
大官人又随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进去,用小银匙略略搅动几下。
顷刻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馥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书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贡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还有杏仁的坚果味儿,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甜丝丝。
这香气是如此特别,连金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