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这才取过温茶,亲捧与她漱了口,又随手揩去她唇边一点水渍,笑道:「且安卧着,少顷自有丫头来伺候你净面漱口,好生将养才是。」
晴雯轻轻点头。
大官人将她严严实实裹进锦被,方欲起身,忽听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声:「……」
「嗯?」大官人顿住脚。
「奴……奴方才言语造次,冲撞了规矩礼数……平白里生出这等惹人嫉恨的话来……」晴雯的声音带着怯意,从被中透出,「爷……能否……权当不曾听见?」
大官人回过头,烛影摇红,只见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他展颜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轻巧!爷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帐,岂是能说勾抹就勾抹的?」他故意停顿,瞧着她眼中浮起慌乱:「若想叫爷忘了……却也使得……端看你日後如何行事罢了。」说罢,用力替她掖紧被角,转身离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阁,也不点灯,只就着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计便沉沉压将上来。
如今府中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带回一万两,眼下能动用的银两,足有三万七千之数。
然浮财似流水,来得汹涌,去得更快!
若只顾眼前快活,不知深筑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般,转眼间楼塌了、人散了。这乱世,养兵蓄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来骑兵一年嚼裹,连人吃马喂、刀枪盔甲、月例赏钱、保养後备,少说也得万把两雪花银!若再分出五十骑,配上那辽国重甲,又是小五千两的窟窿!这还只是他手里攥着的私兵本钱,未加上步卒!
再想想那扩府修园子、买新宅、起楼阁的花费……哪一处不是几万两银子打底?光想想那数目,就觉着心肝儿颤!
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余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拚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上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上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於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於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於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於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於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於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