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来历不明』的人在门口久候,万一府里丢了什麽东西,或是传出什麽闲话,小的可担待不起。要不……您就在这儿等着?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家老爷应酬繁忙,何时回来,那可没个准信儿!」
贾瑞被王经这番夹枪带棒、软中带硬的话噎得面红耳赤吗,若是平时,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偏偏…偏偏想到王熙凤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想到她说的「亲手交到西门大官人手上」,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贾瑞只得咬牙道:「好……好!我就在此等候!」
王经回头丢下一句「劳烦」,便「眶当」一声,将沉重的角门关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自己则缩回门房烤火去了,留下贾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风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贾瑞滚烫的脸上、钻进他单薄的衣袍里。先前酒楼的燥热和补药的药力,在凛冽的夜风侵袭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抱着胳膊,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取暖,那点可怜的阳气被冻得缩了回去,让他觉得一阵阵发虚发冷。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贾瑞又冷又饿又气又怕,身体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又不敢真的离开。
与此同时,大官人正在王招宣府上。林太太正值月事,浑身慵懒无力,偏又相思难耐。她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大官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幽怨缠绵,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一口一个好爹爹亲亲我,好爹爹摸摸我。好一顿狼吞虎咽,林太太这才心满意足,让大官人离开。
腊月里的黄昏,观音庵後头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屋里头倒还暖和,一个炭盆子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人影幢幢。
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猩红斗篷,斜倚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边,一根葱管似的玉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冰凉的窗棂。
她那双惯常含情带怯的杏眼,此刻却失了焦,怔怔地穿过窗格,望向远处清河县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灯火,也不知是在看哪家哪户的檐角。
一张粉雕玉琢绝色尤物的脸儿,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红,偏生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王熙凤歪在靠墙的一张填漆矮榻上,身上只松松搭着条锦被。她生得丰腴,此刻半躺半卧,那沉甸甸、圆滚滚的腴臀便实实在在地压在榻沿上溢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黄铜手炉,一双丹凤眼却似笑非笑地睨着窗边发呆的秦可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哎哟喂,我的好奶奶!这眼巴巴的,都快把那窗棂望穿了!魂儿怕是早飞到县里那冤家身上去了吧?秦可卿被她点破心事,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粉颊飞起两朵更浓的红云,嗔怪地回头剜了她一眼:「凤丫头!你浑嚼什麽舌根!」
「我嚼舌根?」王熙凤嗤笑一声:「瞧瞧你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那戏文里害了相思病的小娘子!好了好了,知道你心尖儿上揣着炭火呢!急什麽?明儿不就见着了?足足有半日的功夫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揶揄,「到时候,你是想要着清净屋子?还是乾脆让他把你抱到他那辆暖轿子里去?再不济……嘻嘻,後山那片松柏林子,虽冷了点,可也僻静得很呐!随你们怎麽胡天胡地,我呀,只当没看见,耳朵也塞上棉花!」
「哎呀!要死了你!」秦可卿被她这番露骨直白的调笑话臊得浑身发烫,哪里还站得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几步就扑到榻前,伸出带着香气的纤纤玉手,作势就往王熙凤的胳肢窝、腰眼这些怕痒的地方挠去,「叫你胡说!叫你编排我!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没遮拦的嘴!」
王熙凤最是怕痒,被她挠得「咯咯」直笑,在榻上扭得像条离水的白鱼,那丰满的身子左摇右摆,沉甸甸的臀浪翻滚,连带着矮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一边躲闪,一边喘着气笑骂:「哎哟!好…饶命……哈哈……痒死我了!再不敢了……哈哈……」
两个美人儿正笑闹作一团,衣衫鬓发都有些松散,屋内春意融融。突然
「笃…笃…笃…」
一阵沉重、缓慢,明显属於成年男子的脚步声,从外面幽暗的庭院里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她们隔壁的小院走去。
嬉闹声戛然而止。
王熙凤猛地收住笑声,竖起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抵在唇边:「嘘!是男人!」
秦可卿也立刻停了手,脸上还带着方才嬉闹的红晕,眼中却已换上惊疑:「不……不会吧?这可是尼姑庵啊!」
「尼姑庵?」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我的傻可儿!如今这世道,尼姑庵里有男人,那才叫正常!没男人才是见了鬼!」
她动作极快,像只机警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衣襟,蹑手蹑脚凑到窗边。她没敢开窗,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窗棂上一条极细的缝隙,眯起一只眼向外窥探。
只看了那麽一瞬,王熙凤便迅速缩回头,指尖一松,窗纸「啪」地一声轻响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