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衣衫槛褛、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的窝棚里、土沟旁、枯树下涌了出来!
他们踉跄着、呼喊着、相互搀扶着,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哗啦啦跪倒在官道两侧!
「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长命百岁!」「恩公慢行啊!」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在萧瑟的旷野中起伏、叩拜!
数千道嘶哑、绝望又带着最後一丝感激的呼喊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马匹都惊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大官人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勒住缰绳。
他俯瞰着官道两旁跪伏於尘埃泥泞之中的数千流民。
那一张张受难的脸,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卑微感激——
一股极其复杂、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冲上大官人喉头!
一路以来。
他见多了谄媚的笑脸,领教多了阿谀的奉承,享受过权力的甘美,玩弄过人心与慾念——
可这成千上万、发自肺腑、用尽最後气力喊出的「青天」之声,这卑微到尘土里、却又沉重如山的叩拜——
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悸动与——沉甸甸的酸涩,陌生得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抬手:「都——起来吧!愿——尔等此後温饱.....康顺!!」
说罢,不再看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猛地一抖缰绳!
「驾!」
而此时。
曾头市。
史文恭与王三官正对坐小酌,炭盆烧得啪作响,暖意融融。
忽听院墙外喧譁骤起!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间或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兵刃磕碰的脆响!
「笃笃笃!」敲门声急促响起。
史文恭眉头一拧,放下酒杯,示意王三官噤声,亲自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曾头市的小厮,脸上堆着笑:「史大官人安好!我家头领遣小的来,请您这就移步校场,点验交割那批上好的北地骏马与熟牛皮甲!都给您预备齐全啦!」
史文恭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院外那片嘈杂:「外面何事喧譁?」
小厮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回大官人,是——是出了点岔子。咱们曾头市一位顶顶要紧的贵客,他那匹价值千金的马儿被盗!此刻几位头领正带着人,搜查呢!惊扰了大官人,您多担待——」
史文恭眼神一紧。
与此同时,南去清河县途中的一处小镇驿站。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
驿站简陋的马厩旁,武松如同一尊铁塔,怀抱朴刀,冷眼扫视着周遭。
玳安带着几个精壮的护院,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位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老妪—一公孙胜的母亲,从马车搀扶进驿站的客房。
紧接着,四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官兵,押着两个戴着重枷的犯人,步履沉重地踏入这狭小、昏暗的驿站。
当先那个女犯,甫一露面,便似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驿站的晦暗!
纵然颈上套着粗笨冰凉的柳木枷,腕上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一身粗布囚服破旧不堪,却依旧掩不住她那身惊心动魄的风流体态!
一张鹅蛋脸儿,在这寒冬腊月里,竟比驿站窗棂上挂着的冰凌子还要白净几分。
那嘴唇丰润如熟透的樱桃,即便失了血色,微微乾裂。
一双妙目此刻虽带着惊惶与疲惫,却依旧水汪汪、雾蒙蒙。眼波流转间,如同含着两汪勾魂摄魄的春泉,不经意地一扫,便让押解的官兵和驿站的闲汉都看得痴了,喉结滚动,暗吞唾沫。
粗布囚服下一对傲人颤巍巍,那沉重的枷锁非但未能折损其艳色,反倒像给一尊活色生香的玉观音套上了禁慾的镣铐,平白激起男人心底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她身後跟着个垂头丧气、同样戴枷的老者。
这艳光四射的女囚一进来,驿站里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无论官兵、驿卒、还是武松带来的护院,都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了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