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话未说完,「嗳哟」一声,人已脱力,软软地倒回枕上,昏睡过去。
宝玉见她为补这劳什子,竟累得力尽神危,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小丫头子来替她捶背揉肩。直闹腾了好一阵,天已蒙蒙亮。宝玉也顾不得出门,一叠声只叫:「快!快请王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疑惑道:「怪哉!昨日脉象已有起色,今日如何反见虚浮微缩?敢是饮食不节,抑或劳心太过?外感倒轻了,只是这汗後失於调养,最是伤元,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方子。宝玉接来一看,昨日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大半,倒添了厚厚一叠茯苓、地黄、当归等补血养神的贵重药材。
宝玉一面急命人速去抓药煎煮,一面望着晴雯蜡黄的小脸,跺脚叹道:「这可怎麽好!若真有个长短,可不是我造的孽!」
晴雯在枕上昏沉中听见,强睁了眼,气若游丝地啐道:「你——自忙你的去——
我——我横竖——得不了——痨病——」
宝玉见她如此,无奈只得先去应卯。
而此时。
宋江离了那阴冷刺骨、腥臊扑鼻的提刑大牢,一脚踏入城县冬日午後的街市往衙门走去。
外间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方才在牢中因惊惧而渗出的冷汗,此刻被寒风一激,透骨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心头兀自盘桓着吴用那番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走近衙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条背风小巷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江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惊疑:「这人——倒似在哪里见过?怎地如此眼熟?」可那身影在他定睛欲看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更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股劣质脂粉和寒气混合的味道,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宋江的棉袍袖子!
力道之大,竟将他拽得一个趔趄。宋江又惊又怒,定睛看去,正是那阎婆!
这阎婆,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被寒风一吹,龟裂出细密的纹路,更显得憔悴焦黄。
「宋押司!宋江!」阎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
「你好没天理良心!当初宋太公亲口应允,我在旁见证,把我那花朵儿似的女儿婆惜嫁与你做外宅!如今倒好,你半年也不踏进我那门槛一步!进了丢钱就走!把我女儿当成什麽了?是那破门帘子,想掀就掀,想扔就扔不成?」
她一边数落,一边用力拍打着冻得发僵的大腿,引得行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宋江被她当街拉扯,心头烦躁厌恶到了极点,他用力想甩开阎婆冰冷的手,低喝道:「放手!休要聒噪!我今日衙门里事忙,没得闲工夫与你歪缠!」
阎婆哪里肯放?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忙?哼!便是那那县尊老爷,见没有你宋押司忙!再忙,陪我女儿吃杯热茶,说句暖心话的功夫也没有?押司啊——」
她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凑近宋江耳边,「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你耳边嚼了蛆!说我女儿——说她与那张文远不清不楚——呸!那姓张的浪荡子,从未堂堂正正进过我家的门!押司,你可千万莫听外人胡说八道!」
「还有,你引那张生来家作甚,才几日光景?怎地又巴巴儿将那不知根脚、
奢遮得紧的大人引到家里做甚?这等人物,不过是萍踪浪影,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杨花,终是过路的浮云!」
「你堂堂大男人心里没个成算?就不能收收你那野马也似的心肠,安生守着我那苦命的女儿过几日?叫她与你生下一男半女,顶门立户,也图个长久安稳!」
「老身也是打女儿家过来的,这女人哄归哄,可也是贱骨头,就吃这两套!」
「你要麽拿出真心来,不是那撒气使性的,结结实实拿鞭子抽她几顿!抽得她哭天撼地,也算是棒头出孝子,鞭下见真情,她自会反越发的敬你爱你,骨头都酥给了你!」
「要麽,就给她个孩儿!这便是她的命根子!有了这点骨血,她便粉身碎骨也认了,一条性命都交代在你手里!」
「堂堂大男人大丈夫,又允你动拳动脚动鞭子,你还管不住一个弱女子?我老婆子年轻时候被那死鬼几巴掌下来,也安分守己跟了一辈子了,你宋押司但凡有一些心思哪还管不住女人?哪里还肯去想那些红杏出墙的勾当!」
叨叨完最後一句,阎婆几乎是哀求而出:「我娘儿两个下半世的棺材本、嚼裹儿,可都指望着押司你发善心哩!离了你,我们活不了——这一点儿也不假!」
「可我做娘的也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倘若只是卖女儿,我们在京城便能卖入大豪门了,何必来这小县城卖,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