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披着一件银鼠皮袄子,旁边站着桂姐儿和小玉,正冷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片狼藉:
水漫金山,盆倒桶翻,几个婆子如同落汤鸡般浑身脏污,陈婆子脸上还挂着血道子,金莲儿兀自拿着棒槌,胸口起伏,怒目圆睁,香菱则像只受惊的兔子左右拦着。
月娘的目光在金莲儿和那几个婆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後落在香菱那双冻得红肿、此刻沾了泥污的手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没问缘由,只对着金莲儿淡淡地说:「金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金莲儿见是月娘,赶紧将棒槌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啷」一声响。
「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陈婆子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扑到月娘脚下,指着金莲儿哭诉,「这金莲,无缘无故打上门来,泼了我们一身脏水,还动手打人!您看看我这脸————还有李妈妈她们————这泼妇是要我们的老命啊!」
李婆子、张婆子也赶紧跟着哭嚎附和,把脏水全往金莲儿身上泼。
月娘没理她们,转而看向金莲儿:「金莲,你说。」
金莲儿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几个婆子,声音依旧带着火气:「大娘明监!这几个老虔婆,倚老卖老,狗胆包天!月娘您明明只吩咐香菱打扫书房灰尘,她们倒好,把书房里所有的坐褥、垫巾、窗幔,一股脑全推给香菱洗!」
「深更半夜,冰天雪地,逼着香菱在井台边用冰水搓洗,那手都冻得不成人形了!奴婢实在气不过,才来与她们理论!她们非但不认错,嘴里还不乾不净,奴婢一时气急,这才动了手!夫人若不信,香菱的手就在那儿,那堆没洗完的物件还在井台边!
香菱怯生生地抬起红肿的那双手,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桂姐轻声说道:「香菱儿不只洗这一日了,我刚进府里来,也见过一次,还以为是府里的规矩....没有多说」
月娘的目光扫过那双手,又冷冷地看向那几个婆子。陈婆子等人被月娘看得心里发毛,还想狡辩:「夫人————这、这规矩————」
「规矩?」月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打断了陈婆子的话,「是府里的规矩没错,但也看是对什麽人,是让你们这般顺手」支使老爷书房伴读的?你们浆洗房的手,是比主子房里的人还金贵了?」
「就算老爷还未给名分,但那冰水,你们洗不得,倒让一个识文断字、近身伺候老爷笔墨的丫头去洗?好大的胆子!」
最後四个字,月娘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几个婆子心里。
陈婆子等人顿时哑口,面如土色,知道这「规矩」二字,在月娘这里搪塞不过去了。
月娘不再看她们,对金莲儿道:「你性子是急了点,动手更是不该。念在你一片护人之心,又是初犯,罚你半月月钱,长长记性。」
她又转向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婆子,声音更冷:「你们几个,倚老卖老,差事推诿,还巧言令色,败坏府里规矩。每人扣半年月钱!从明日起,书房、大厅所有需浆洗的物件,全归你们浆洗房按时按质做好!若再敢推诿懈怠,或私下作践他人,别看你们年龄老,一棍棒下去打死也是活该,滚下去!」
「是——是——谢夫人开恩————」几个婆子如蒙大赦,又心疼那半年的月钱,哭丧着脸,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脏污也顾不得收拾。
月娘这才看向身旁的香菱,语气缓和,拍了拍她的:「香菱,你起来。
手冻坏了,回去用热水好生泡泡,抹点冻疮膏子。这几日不必来听吩咐了忙过年的事了,书房歇息几日看看书,写写字。」
「谢————谢大娘————」香菱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哽咽福了福。
月娘点点头说道:「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离开。
心中也在思虑,看来等官人回来要商量着,开始要给府里的丫鬟分一分身份了,不然以後宅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这样的事情还会更多。
灯笼的光晕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廊下。
金莲几胸中那口恶气算是出了大半,看着那几个老货受罚,心里也解气。
她走过去,拉着还在发抖的香菱,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走,回去!」
香菱冰凉的小手被金莲儿温热的手攥着,一股暖意从手上蔓延到心里。
月光依旧惨白地照着,将两人一高一矮、相互扶持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回到自己房里,金莲儿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上回老爷赏的玫瑰香膏子,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
挖了一大坨,不由分说拉过香菱的手,就往那红肿的地方抹:「抹上!这好东西,治冻疮最好!明儿再找点艾草灰给你敷上!」
香菱看着那晶莹的膏体,闻着那馥郁的香气,再看看金莲儿虽骂骂咧咧却动作轻柔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暖融融的一片。
而大官人此时渡步到客厅,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