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欢环视了一圈这间大得有些冷清的屋子,笑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赵九环顾四周。
屋子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大。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他身下的床,一张不远处的桌子,两把椅子,就再也瞧不见别的东西。
像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更大一些的囚笼。
“瞧你那眼神。”
“无常使的住处,都这样。”沈寄欢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想要什么,得自己去‘苦窑’拿钱买。”
苦窑。
赵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
他不想再问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他不想问自己,也不想问生死。
那些事,从他踏进这座寺庙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只想问一个人。
一件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事。
“杏娃儿。”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她在哪里?”
沈寄欢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淡了几分。
她看着赵九,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头一次透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
她想过他会问很多事。
问他的伤,问他的前程,问这无常寺的规矩。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醒来之后,第一个问的竟是别人。
“那个拿了你令牌进来的丫头?”
赵九没答话。
他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寄欢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窗。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混着外面不知名的花香,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杀人去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定。
这五个字,狠狠钉进了赵九的脑子里。
杀人?
那是去送死。
“嗯?”
背对着他的沈寄欢,忽然发出了一声惊疑。
她猛地回头。
那个本该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少年,他的右手食指,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地颤抖。
一股无形的气,正在他那副破败的身躯里疯狂冲撞。
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绝世凶兽,不信命,不认命,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咆哮着要将这囚笼撞个稀巴烂。
沈寄欢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双秋水般的美目,此刻瞪得像两颗琉璃珠。
她亲手调配的麻沸散,一碗就能放倒一头牛。
她给他用了一头牛的量。
可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
他竟能只凭一个念头,就要将这药力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去?
“疯子……”
沈寄欢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看着赵九那张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如雨水般滚落的豆大冷汗,看着他那只越抖越厉害的手。
一股子凉气,顺着她凹陷的腰窝里笔直地往上窜。
这不是意志。
这是怪物。
一种足以碾碎世间常理的,活生生的怪物。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地藏使,为何会为了这个小子,在深渊之上撕破脸皮。
他们不是气输了钱。
他们是气错过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竟然在生死门里,学会了《气经》。
赵九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擂动一面战鼓,催着他去活。
那股沉睡在他丹田深处的,从无数死人身上掠夺而来的气,此刻已化作一条怒龙,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痛苦是最好的燃料。
能将一个人的潜力,燃烧到连鬼神都为之战栗的地步。
杏娃儿。
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长安。
他的承诺,比自己的命更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他用那条本该动弹不得的胳膊,猛地一撑。
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噗——”
一口腥甜的血,喷在了雪白的被褥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只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早已被惊得呆若木鸡的女人。
“谁。”
“是谁让她去的?”
沈寄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