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公允、清明、坦荡,句句合乎江湖大义,字字契合世间公理。
可越是公允,越是清明,越是坦荡,红袖心头的拉扯便越是剧烈。
公义没错,他没错,江湖规矩没错。
错的是造化弄人,错的是爱恨相逢不逢时,错的是她偏偏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红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行清泪,悄无声息滑落脸颊,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这一生,见过赌桌上的千般算计,看过人心底的万种贪念,历经市井浮沉,阅尽江湖冷暖,素来心性坚韧,遇事从容,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狼狈无助。
赌桌上的输赢,她能坦然接纳。
江湖里的生死,她能淡然看待。
唯独这爱恨情仇的赌局,她算不透,看不破,赢不了,也输不起。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余下一片极致的清明,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缓缓移步,走到厅堂正中那张最精致的梨花木赌桌前。
这张赌桌,是她接手临江赌坊以来,一直用的对局之桌,无数江湖高手、四方赌客,都曾在此与她对赌,输赢各安天命,从无例外。
今日,她要在此,赌一场自己的人生。
一场没有旁观者,没有裁决者,只有她与花痴开,只有爱与恨、生与离的终极赌局。
红袖抬手,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指尖微凉,声音平静无波,响彻寂静厅堂。
“江湖人,万事皆可赌,万事皆有局。”
“你我之间的恩怨情爱,说不清,道不明,辩不透,不如一局定之。”
她抬眸望向花痴开,眼底澄澈如秋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设此局,赌注只有两样。”
“要么,我为父报仇,今日杀你,了结血海深仇,从此江湖陌路,生死不相干。”
“要么,我放下数十年血脉执念,放下杀父大仇,从此不问前尘,不问恩怨,伴你左右,倾心相随。”
“花痴开,这一局,赌我的余生,赌你的性命。”
“要么杀我,要么爱我。你敢接否?”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却重逾千斤,压得满堂风声静止,压得人心头震颤。
这世间所有赌局,赌财、赌权、赌名、赌利、赌生死、赌前程,比比皆是。
唯独这一局,赌得极致,赌得纯粹,赌得决绝无双。
以命为注,以情为筹,以余生为输赢。
赢,则大仇得报,此生无牵无挂,却终生负爱,孤独终老。
输,则放下血海深仇,背弃血脉执念,从此为爱妥协,既往不咎。
进退皆是绝境,取舍皆是煎熬。
花痴开静静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姿,看着她骨子里宁折不弯的倔强。
心头翻涌万千情绪,愧疚、心疼、怜惜、深情、忐忑,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这一生,遇过无数凶险绝境,闯过无数生死赌局,面对过天下最阴狠的算计,扛过世间最刺骨的杀伐,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可此刻,望着红袖决绝的眼眸,他竟一时失语。
他不怕死。
纵横半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一死能偿恩怨,能解她心头执念,他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可他怕她悔。
怕她今日勉强放下仇恨,来日午夜梦回,终究意难平,余生岁岁年年,皆被愧疚与纠结纠缠,不得安宁。
怕她为了一份情爱,背弃孝道,困在自我拉扯之中,半生煎熬,半生遗憾。
他是痴道传人,一生痴心,最重本心,最懂执念缠身的痛苦。
他走过的暗夜,熬过的心魔,受过的执念之苦,不想让眼前之人,再重蹈覆辙。
良久,花痴开缓步上前,一步步踏过满地飞花,走到赌桌对面,稳稳站定。
他目光温柔沉沉,直直望进红袖眼底,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接。”
短短两字,落地有声。
不问规则,不问输赢,不问利弊,不问生死。
只要是她设的局,只要是她想要的结果,无论输赢,他都全盘接纳,甘之如饴。
红袖望着他坦荡无虞的眼眸,望着他毫无惧色的模样,鼻尖又是一酸。
世人皆道赌神贪生畏死,皆道登顶之人最惜性命,可眼前这人,明明手握滔天权势,执掌江湖生杀大权,却甘愿将性命亲手交付于她,任由她裁决。
这份真心,坦荡纯粹,无人能及。
可真心愈重,仇恨愈沉,取舍愈难。
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抬手拿起桌上的一副素色骨牌。
这副骨牌质地温润,无纹无饰,干干净净,一如人心最初的模样,不染尘埃,不沾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