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花痴开身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凉。
“你一夜没睡。”红袖说,“肩膀硬得像石头。”
花痴开想说没事,但红袖的手已经开始捏他的肩胛骨。她的手法很特别,不像按摩,倒像在摸骨。拇指顺着肩胛骨的边缘走,走到一处停下来,用力按下去。
“这里。千手观音练太久会在这里留一个结,叫赌痴结。”红袖说,“我爹也有,我也有。”
她松开手,拉过花痴开的右手,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尺骨和桡骨之间,果然有一个硬硬的疙瘩,摸上去像一粒小石子嵌在肉里。
“你练得比我爹还狠。”红袖用指尖压住那个疙瘩,轻轻揉着,“这个结是用命熬出来的。我爹熬了二十年才这么大,你才多大年纪。”
“三十一。”花痴开说。
“三十一岁就当赌神,手上功夫到这个地步,代价呢?”
花痴开没有回答。代价是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代价是七岁没了父亲,十二岁开始熬煞,三天三夜不睡,被夜郎七关在黑屋子里,对着墙壁摇骰子,摇到手指流血流脓。代价是十五岁第一次上赌桌,输光了夜郎七给的全部盘缠,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膝盖冻得发紫,第二天还要继续练。代价是二十岁那年被司马空的人暗算,中了迷药,在柴房里被捆了三天,滴水未进,最后靠嚼自己的衣领撑到夜郎七来救他。
代价是,他把所有人的面孔都看成了牌面。
直到遇见红袖。
“你眼睛红了。”红袖说。
花痴开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是湿的。那些攒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居然在这个时候流出来了。
“别擦。”红袖按住他的手,“让它流。”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她只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楼下的和面声停了,换成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刺刺啦啦的,是油热了下菜。有人在唱小曲,还是前街卖糖水的阿婆,今天唱的是《十八相送》,调子跑得比昨晚还远,但听着莫名顺耳。
红袖忽然松开手,走到桌边,把那个骰盅拿起来。
“你刚才教了我什么叫摸骰不靠听。现在轮到我教你一样东西。”
她把六颗骰子放进盅里,开始摇。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都清清楚楚。那颗有疤的无名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轻柔的记号。
“我爹教我的不光是听骰。”红袖说,眼睛看着花痴开,“他还教了我一套摇骰的心法。这套心法没有名字,他只传给了我。今天以前,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套心法见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骰盅落桌,盖子揭开。
六颗骰子不是一排,也不是一摞。它们散落在桌面上,没有任何规律。但花痴开看懂了——每两颗骰子面对面贴着,点数朝向彼此,外面看不到。三对骰子,像三个拥抱的人。
“这叫鸳鸯骰。”红袖说,“一公一母,一正一反,永远对着,永远不分开。”
花痴开看着那三对骰子,心里那层冰冻了几十年的河面,咔嚓一声,彻底裂开了。
“这个心法你要不要学?”
花痴开抬头看红袖。她的耳朵尖红了,但表情绷得一本正经,像在讨论什么高深的赌术理论。
“学。”他说。
“叫声师父来听听。”红袖把骰盅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在赌桌上拿到一副好牌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你是我妻子,怎么能当师父。”
“谁说妻子不能当师父?”红袖理直气壮,“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一辈子很长,你慢慢学。”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骰盅。红袖没给,两个人各握住骰盅的一边,僵持了两秒。骰盅是竹制的,老物件了,表皮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两个人的体温。
“你真的要娶我?”红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花痴开没有说“真的”或者“当然”,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花痴开这辈子只赌过一次大的一注——赌上全部身家性命跟天局拼命,那场我赢了。现在这是第二次。赌注更大。”
“大到什么地步?”
“大到我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
红袖抓着骰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手,骰盅完全落进花痴开手里。
“那就押吧。”她说,“赌痴的赌注,我接了。不是以钟家女儿的身份,是以红袖的身份。”
花痴开把骰盅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把红袖抱住了。
动作很笨,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搂住肩膀,又觉得不对,往下移到腰,又觉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