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桌上的骰盅拿过来,倒出六颗骰子。然后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六颗,一共十二颗,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我爹生前最厉害的不是刀,是听骰。”她说,“他能听出十二颗骰子每一面的点数。他教过我,我没学全,只能听出九颗。但对付你够了。”
花痴开看着那十二颗骰子,忽然笑了。
三年没在人前笑过,这一笑把红袖笑愣住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爹教你的东西,恰巧是我会的。”花痴开把十二颗骰子全部收进骰盅,开始摇,“我师父叫夜郎七,你查过吧?”
“查过。”
“那你知道他的外号吗?”
红袖皱了皱眉。她查过夜郎七的所有资料,但从未见过什么外号。
“他有个外号叫——聋子。”花痴开说。骰子在他手里转,声音密得像下雨。“因为他从来不听骰。”
“什么意思?”
“听骰是下乘功夫。真正的高手不靠耳朵,靠手。骰子在你掌心转的时候,每一面撞击盅壁的轻重都不一样,手指能感觉到。”
花痴开把骰盅举到耳边,闭上眼睛。
“我不听它,我摸它。十二颗骰子在我手里就像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脾气我都知道,它们想停在哪一面,我能感觉到。”
骰盅落桌。他睁开眼睛看着红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得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光芒。
红袖盯着那个骰盅。她知道赌桌上最忌犹豫,但她还是犹豫了。因为花痴开这番话把她的准备全打乱了。她练了三年的听骰,现在他告诉她这根本没用。
“开吧。”花痴开说。
红袖揭开盅盖。
十二颗骰子整整齐齐摞成一柱,最上面一颗是红色一点,其余的全部朝下,看不清点数。
她不解地看着花痴开。
花痴开伸手把最上面那颗骰子拿开。第二颗,红色一点朝上。再拿开,第三颗,还是一点。他一颗一颗拿,每一颗都是红色一点朝上。
十二颗骰子,十二个一点。
这就是他的答案。
红袖呆呆地看着那一排骰子,忽然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一开始花痴开以为她在哭,但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哭声,是笑声。那种笑法很奇怪,像被人掐着脖子还在拼命笑。
“你知不知道。”红袖把捂脸的手放下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最怕的不是你赢我,是你故意输给我。你如果故意让我赢,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花痴开低下头。
“所以我没让。”他说,“我用的是全力。”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哪怕说一声,说你也——也好。非要弄这十二个一点来告诉我,你从来就没看轻过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选的是天牌地牌还是人牌,不管你选的是恨我还是爱我,我都在这里。我不会跑。”
红袖愣在那里。
“我欠你爹一条命。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拿。”花痴开说,“但在你拿之前,我想陪着你。陪你开这间赌坊,陪你擦这张桌子,陪你等到二更天的更鼓敲完,再陪你等天亮。”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我恨你,你不是不知道。”
“因为你选了人牌。”
红袖的眼睛红了。她选的确实是人牌,不是天牌也不是地牌。她选的是他这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人牌吗?”她问。
花痴开摇头。
“因为我爹死的那天,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红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封口已经破了,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把信纸展开,递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杀我者,非仇人也。”
花痴开看着这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有些地方墨都洇了。但他认得这个笔迹,确实是钟离昧临死前写的。那场赌局结束后,他给了钟离昧一炷香的时间处理后事,这封信应该就是那时候写的。
“他说杀他的人不是仇人。”红袖说,“我花了三年琢磨这句话。直到刚才你把三张牌亮出来,我才明白。”
“他在天局做事,身不由己,死在你手里反而是解脱。他最放不下的不是仇,是我。”
花痴开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他看看桌上那十二个一点,说:“你比你爹聪明。他用刀,你用——用心。”
“少来这套。”红袖把手抽回来,但抽了两下没抽动,“赌局还没结束。你说你赢了就两清,我没答应。我叫你选,你现在选。”
花痴开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移过了中天,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远处有夜鸟在叫,叫声拖得很长,像在问什么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红袖。
“你让我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