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铜钱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花痴开将铜钱放入骰盅,盖上盖子,单手举起骰盅,开始摇。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和那些手法花哨的职业荷官比起来,他摇骰盅的样子像一个学徒。骰盅在他手里摇晃,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但郑守业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听了一辈子骰盅的声音,能从骰子碰撞的节奏中听出骰子旋转的方向、速度、乃至落点。可花痴开摇的骰盅,他什么也听不出来。那枚铜钱在盅里的声音毫无规律,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撞击盅壁,时而又悄无声息——就好像铜钱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只活物,在盅里自由地飞翔。
这正是“千手观音”的心法——不是用手去控制骰子,而是用手去感知骰子,然后顺应骰子的运动轨迹,让骰子自己决定自己的落点。不被控制的骰子,才是最无法预测的骰子。
啪。
骰盅扣在桌上。花痴开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郑掌柜,请猜。”
郑守业盯着那只骰盅,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间当铺,他站在柜台前,当铺老板让他猜一枚铜钱的正反面。猜对了,宽限三天。猜错了,祖宅归当铺。他猜了“字”。铜钱翻开,是“背”。
他失去了一切。
三十年后的今天,历史重演。同样是猜铜钱,同样是倾家荡产的赌注。面前这个年轻人,甚至连铜钱都是随便从钱袋里摸出来的——就好像这一切根本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寻常的赌局。他花痴开根本没把郑不倒放在眼里——不是轻蔑的不放在眼里,而是把所有的仇恨、算计、心机都化解在一枚铜钱里的那种不放在眼里。
郑守业忽然明白了。花痴开为什么选猜铜钱?因为这一局赌的根本不是运气,也不是技术。是心。谁能放下过去,谁就能赢。谁放不下,谁就会被过去压垮。
“我猜——”郑守业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字也没有背。”
花痴开眉毛微扬。
“铜钱竖着。”
全场哗然。铜钱竖着——这是理论上可能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结果。一枚扁平的铜钱在骰盅里摇晃了几十圈之后,恰好以侧立的状态静止在盅底,这个概率比被雷劈中两次还低。但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猜字猜背的人都会输。
花痴开没有揭开骰盅。他看着郑守业,慢慢问:“郑掌柜,你确定?”
郑守业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赌你摇出了竖着的铜钱。因为竖着的铜钱,既不是字也不是背,既不是赢也不是输。就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搞的赌坛联盟,满嘴仁义道德、公序良俗——可赌就是赌,哪有那么多正邪对错?只有赢家和输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花痴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骰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铜钱上。
铜钱静静地躺在盅底,“开元通宝”四个字朝上。是“字”。不是竖着的。
郑守业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精气神在那一刻被抽空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郑守业身边,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枚铜钱,放进郑守业的手心,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握住。
“这枚铜钱送你了。下次想跟我赌的时候,拿着它来找我。不限注——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加入救济金体系。”
他拍了拍郑守业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掌柜,你刚才说赌就是赌,没有正邪对错。这话不对。赌确实就是赌,但赌局之外是人。你儿子那只耳朵,不是因为赌没的,是因为那些人不把你当人。你现在把客人当猪宰,跟那些人不把你当人,是一样的。你恨了他们三十年,到头来你自己变成了他们。这,才是你最大的坎。”
说完这句话,花痴开上了楼梯,推开暗门,消失在门外照进来的阳光里。
地下赌场里安静了很久。
郑守业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普普通通的铜钱,忽然老泪纵横。
他四十年来赢过无数人,也输给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赢了他之后,把赌注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