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嗓子,“七爷还没死呢。”
陈湛站起来,往院外听了听。
天快亮了。
这一场闹得动静不小,中统的人没回去复命,那个姓冯的,迟早会知道这边出了岔子。
这地方,待不住了。
陈湛转身要走,身后谭岩道:“兄台留步,在下谭岩,有一事相求。“
陈湛摇头:“我帮不了你太多,自顾不暇。”
身后谭岩也没再开口。
那个相貌平常的中年人,撂下一句“自顾不暇”,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谭岩靠在通铺的墙根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外的黑里,没再开口。
强求不得。
人家肯出手救这一回,已是天大的恩情,走了一辈子江湖,萍水相逢,肯拉你一把已是情分。
他喘了口气,撑着那口单刀,慢慢站起来。
腿上、肩上的伤紧紧扎着,血止住了,人还能动。
这点伤,搁年轻时候不算什么,只是他六十多了,经不起这么造。
他没工夫养,中统的人死在这儿,那个姓冯的接收委员,天一亮就会知道。
地方一刻都待不得。
“栓子,走。”
孩子还盯着地上那堆死人发愣,听见叫,赶紧爬起来,攥住谭岩的衣角。
谭岩把单刀重新裹进蓝布包袱,背在身上,一手牵着孩子,趁天没亮,出了大车店的后门,钻进了庄稼地。
往南。
赵先生托的镖,是把栓子送进解放区。
打北平到解放区,隔着大半个华北,一路都是国统区,关卡、保安队、还乡团,一道挨一道。
谭岩不敢走大道,专挑小路、田埂、河沟边上走。
白天找个坟地、破庙猫着,天黑了再赶路,栓子小,腿短,走不快,饿了啃口干粮,谭岩把自己那份也匀给他。
头两天,栓子一闭眼就梦见他爹,半夜哭着惊醒。
谭岩不会哄孩子,只能把他搂在怀里,粗着嗓子说,七爷在呢,七爷把你送到地方,你就有家了。
栓子问,七爷,到了那地方,我爹还能活过来吗。
他没话说。
这辈子杀过人、走过镖,刀头舔血几十年,没怕过什么,这会儿搂着一个没爹没娘的娃,他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
他走得小心,那张网却一天紧似一天。
第三天起,沿路的卡子明显多了,盘查也细了。
镇口、桥头、渡口,凡是过路的咽喉地界,都添了人,墙上、树上,贴起了画影图形,画的是一老一小,下头写着赏钱的数目,顶一户人家几年的嚼裹。
谭岩看明白了。
赵先生临死跟他交过底,盯这笔金子盯得最紧的,是中统一个姓冯的接收委员。
雷三带的那队练家子,就是冯委员派的,如今一队人一夜没了音信,冯委员心里有数,知道半道杀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早走了,只当还护在这一老一小身边。
越是这样,他越要抓,金子的下落在孩子身上,这笔横财,他志在必得。
抓不着明的,就来暗的。
冯委员把赏钱往沿路一撒,保安队、还乡团、地面上的混混、线眼,全成了他的眼睛和手。
第四天,谭岩爷俩在一个镇子边上,差点栽了。
那天干粮吃完了,栓子饿得直不起腰。
谭岩没法子,揣着孩子摸到镇外一个小饭铺,想买俩饽饽,饭铺掌柜的眼睛,在他和栓子身上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就僵了。
墙上就贴着画影。
他心里一沉,放下钱,拉起栓子就走,出了饭铺没几步,后头追出来三四个缠白布条的,是还乡团。
“站住!哪儿来的!”
他不回头,加快脚步,往镇外的乱坟岗钻,到底叫人撵上了。
还乡团有枪,他不敢叫栓子吃枪子,把孩子往一座塌了的坟头后头一推,自己转身迎上去。
他伤着的身子,到底不利索。
头一个扑上来的,他一刀剁翻。
第二个的枪举起来,谭岩欺身进去,单刀贴着枪管削上去,把那只手连枪带指头削飞,反手一刀抹了脖子。
剩下两个见势不好,掉头要跑,要去喊人。
跑不得。
一跑,整个镇子的人就都招来了,围追堵截,他带着个孩子根本走不掉。
拼着伤腿,一个箭步追上去,刀光起落,两个人栽在坟头边上。
四个人,全撂下了。
他自己肩上的刀口也迸开了,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褂子。
他喘着粗气,靠着坟头缓了好一阵,才回去把吓傻了的栓子拉起来。
“没事了。走。”
这一场,把最后那点底子也耗得差不多了,伤上加伤,他自己清楚,身子骨撑不了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