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半边膀子,外头罩着一件破棉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他没拿枪,手里攥着一对铁锏,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着,是常年练横练硬功的身板。
他盯着陈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几步抢上来,铁锏当头砸下。
横练的硬功,明劲透顶,一对铁锏砸在寻常人头上,连脑带肩砸成一摊。
陈湛抬手。
一只手,捏住了砸下来的铁锏。
铁锏停在半空,纹丝不动,汉子两条胳膊上青筋鼓起,一身横练劲力全压在锏上,压不下去半寸,锏头牢牢钉在半空,撼不动分毫。
陈湛手指一拢,铁锏断成两截。
另一只手在汉子胸口轻轻一推。
汉子倒飞出去,棉袄裹着半截铁锏,砸进身后的土沟,砸塌一片高粱茬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杆子们彻底乱了。
土沟后头,一杆大旗底下,站着个精瘦的老头,五十来岁,穿一件长棉袍,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半边脸有一道旧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土匪的大当家。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最能打的把式,被来人一只手撂翻,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陈湛在火车前头站住,回头看了大当家一眼,开口,声音不高,压过了零落的枪声。
“车上的货,你们要便拿去。”
“第三节闷罐里有个女人我带走,旁的事,不管。”
火车上的军统也看见了陈湛。
闷罐车的铁皮缝里,一双眼睛盯着田野里走来的人。
押送的头目姓马,名通,青衣社北平的一个管事,化劲的身手,奉了刘云樵的条子押人去天津。
他原本守着车,跟田野里的杆子对耗,等天亮,等城里来接应,再修好铁路。
不过心里想着城里的乱子,越发心焦。
此时看到陈湛直奔第三节闷罐而来,马通的心沉到了底。
他认不出陈湛的脸,却认得出,来人一身功夫,不是常人能有的,昨夜城里的动静,刘云樵派出去的人一个没来……
是冲这女人来的。
人,绝不能落回对方手里。
他从车厢角落抄起一支盒子炮,拨开机头,转身,枪口对准了草料堆里锁着的李清粟。
田野里,陈湛脚下一沉。
枪口对准草料堆的一瞬,田野里的人没了影。
马通的食指扣下扳机。
枪没响。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盒子炮的机头,五指扣在击锤和枪身之间,铁压着铁,扳机抠到底,击锤砸下来,砸在五指上,砸不动。
陈湛站在他身侧,不知几时进的车厢。
马通的瞳孔缩了一下,弃枪、变招、后退,几样念头一起涌上来,哪一样都没来得及。
下一刻,枪彻底被捏成一团。
他身形后退,但陈湛如影随形,手顺着枪身,迅速攀上他的手臂,“咔咔咔”,伴随着陈湛的动作,手臂已经发出恐怖的爆响。
马通也是高手,用力一扯,放弃右臂,血撒出来甚至都被他利用,甩向陈湛,试图阻挡视线。
但没用。
陈湛根本不用巧劲,横推一锤,这一锤极尽变化之能,太极锤法所有变化都在其中蕴含。
一个猛字,根本形容不了。
锤比血幕还要快,“砰!”
闷响一声,马通的身子倒飞的途中,裂开几个大口子,差点四分五裂,磕在车厢铁皮上,弹了一下,落进草料里。
车厢里一下静了。
草料堆里,锁着链子的女人动了动。
半个多月了,李清粟打从落进刘云樵手里起,就没指望再出去。
审讯、拷打、半夜里一回回被拖起来问话,她一个字没吐,把命都豁出去了,单等着哪天熬不住,或者哪天被一枪了结。
方才车外打起枪来,她以为是了结的时候到了。
车厢的铁皮缝里漏进一点拂晓的灰光,她看见一个人立在马通倒下的地方,灰布衫,中等身量,相貌平常,是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中年人。
她不认得来人的脸。
面前的人蹲下来,伸手扣住她腕上的链子,轻轻一抖,铁链断开,落进草料里。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西山的红叶谢了,明日绿柳成荫。”
李清粟的呼吸停了一下。
西山的红叶谢了确实是内部的暗语,但这后半句.是三姐妹之间,特殊约定的话。
她抬起头,借着灰光,盯着面前的人看。
脸是陌生的。
李清粟惊讶之际,陈湛伸手一拉,错开一个身位,子弹擦身而过。
“是我,我回来了,你等我。”
陈湛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刚刚开枪的人还在奇怪,怎么打后背都打不中?即便脑后长眼,也不可能比子弹速度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