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断茬撑破皮肉,脏腑裸露出小半。
他还在走。
爬起来,往海的方向走,走几步,胸口掉出几样东西,都是脏器。
他也不回头看,生命力强悍到难以言说,几十年养气养出来的本钱,全用在这条逃命的路上。
嘴里喃喃,声音含混:“我不想死……我要长生久视,放过我,我再不与你作对,归隐山林,归隐山林……”
道主的威仪没有了,通神的气度没有了,月光下只剩一个拖着碎骨烂肉往前挪的老人,口口声声,还是长生。
陈湛跟在后面,无动于衷,“说好十招,还剩下几招呢?你再忍一忍,兴许死不了。”
说话间,周身狂暴气血层层散去,隆起的筋肉一寸寸缩回,骨节噼啪归位,身量落回原处,气血归于丹田,长衫只剩几片挂在肩头,随手扯掉,再一掌。
印在后心,大龙骨自尾闾发动,命门、夹脊、大椎,一节节贯入掌心,路守一身影向前飘出数十米,栽进海里,不动了。
陈湛走过去,足尖点水,半人深的海水只没到脚踝。
低头看,路守一仰面浮着,双目圆睁,瞳孔散尽,体内气血断绝,经脉俱寂,龟息假死的把戏瞒不过他的神意,
人死透了。
他心中无悲无喜。
路守一此人,善恶二字套不上去,世俗的恩怨名利一概不沾,从头到尾只认长生,认得纯粹,认得彻底,
也正因纯粹,才养出见神不坏之躯。
只可惜,把命全押在长生上的人,死得跟谁都一样快。
拎起尸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册子,提着返回岸上。
陈祖燕坐在原处,没跑,也没有任何动作,十死无生的局面,挣扎是多余的。
那截烟早就烧到了头,烫了手指他也没扔,直到此刻才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他看着陈湛走近,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扯了扯嘴角。
请来的天命,十招没撑满。
“陈兄,记得你答应过我,祸不及妻儿。”陈祖燕道。
“嗯,安心去吧。”
“行。”他闭上眼,腰背挺直,坐得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一般。
干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活,最后这一刻,还想留存体面在。
陈湛伸手,轻按他眉心,劲力一透,神意震散识海,人瞬间失去知觉,呼吸心跳一同停住,
走得没有痛苦。
没搜身,没翻口袋。
两具尸首并排放上礁石,从碉堡废墟里拖出几块干木板架在下面,点了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半边滩涂,海风一吹,火苗子斜着舔向夜空。
陈湛立在火边看了片刻,转身往码头走,解开路守一那条小舟的缆绳,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身后火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亮点,慢慢沉进海平线下。
三日后,南京。
军统总部收到华东区密报,措辞反复斟酌过,依旧难看:行动失败,陈处长殉职,秦氏兄弟殉职,一贯道路道主下落不明,参与行动三十七人,生还五人,都是游回来的。
五份口供,凑不出一句整话。
有人说目标在水面上行走,有人咬定子弹打中了人影,人影散成月光,有人说碉堡半米厚的墙是被一双手拆下来的,断面上留着五个指印。
书记官写到一半停笔,抬头问:“这些也要记?”
“记,原样记。”
口供连同地形图、伤亡名单装进牛皮纸袋,火漆封口,归入最高密级,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不得外传。”
至于追责,没人提。
陈祖燕生前那通电话说得明白,能调的全调了,能请的全请了,请来的人也留在了岛上,再往上报,就要回答一个问题:还能派谁?
难道上报调动大军?
没人答得上,案卷便沉下去了。
抚恤金照最高一档发,灵堂设了三天,棺材里放着一套军装,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扶灵回乡,沿途各站都有人照应,一路无人打扰,
往后也一直无人打扰。
天台山。
信使在山门外候到第七天,没候回道主。
山上几位亲传弟子开了石屋,功法、丹方、田契、各地坛口的名册账目,原样锁在柜中,一指厚的灰尘都没动过,人没回来,东西没人敢碰。
一贯道的规矩,道主闭关云游是常事,十年八年没消息也是常事,各地坛口照旧开坛,照旧收功德钱,点传师们照旧讲三期末劫,
只是天台山的灯,从此夜夜点着,再没等到人。
上海滩。
岛上的事捂得再严,逃回来的人嘴上没锁。
先在军统内部传,再往青衣社传,传进武行,传到茶馆,话已变了形状:长江口某岛,一夜之间,折了一位军统处长,大校军衔,两位抱丹宗师,动手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