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沈曦坐在对面,一双杏眼望着沈天,眼底全是担忧与惶然。
她几次想要开口,却在苏清鸢的目光凝视下,收了回来。
沈曦知道义母的意思,今夜多言无益,该做的都已做完,该准备的都已备齐,剩下的,不过是极尽所能,然後听天命而已。
说得多了,反倒会乱了席间诸女的心境。父亲的心性意志坚如磐石,可她的几位母亲,到底没有他那般沉得住气。
沈曦又有些羡慕地看向沈青。
她想自己若有青帝陛下这样的修为境界多好。
而此时在厅堂最末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并排坐着
那是药神药红袖与幻神桓云娘,她们都侧着身,几乎将自己缩进了座椅的阴影里,身前的几样菜式,几碟点心一箸未动。
家宴就这样在灯烛下安静地进行着。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斟。众人或是轻声交谈,或是不时替邻座布菜,偶尔有一两句玩笑话荡开,也很快在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中消散。
直到沈天将最後一条六翼飞斑剔骨,切片,分给了诸女。
此时白芷微停下筷,看向远处崩裂的虚空:「来了,还有半刻时间。」
她语气神色都极平淡,像是在说家常。
沈天也放下了手中的银刀,他端起酒盏与白芷微的酒盏碰了碰:「这一战,我若遭不测,後续诸事便都交给你了。微娘,你的性子沉毅端方,眼界远识过人,我都最信得过。」
白芷微点了点头,将自己盏中玄血仙酿一饮而尽。
沈天又举杯看向戚素问:「你素来专心大道,不拘俗务,只是这次若我回不来,还请你偶尔看顾着些一不用多费心,只消在紧要关头替她们撑一撑便可。」
戚素问擡眼看他,良久後也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清响。
她不知为何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浓,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光,随即便收了回去:「知道了。」墨清璃却在此时站起身来,她将酒杯举至齐眉:「夫君,妾身敬你。」
墨清璃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坚如金石:「夫君此去,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三界尽毁,我都等你回来。」
她随即仰头饮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随後仍握着那只空杯,指节青白,像是攥着一件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不肯松手。
厅中则为之一寂,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般,连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都停了下来。
幻神与药神并肩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将自己的气息收得极薄极淡,像两片贴在阴影中的叶子,生怕在这满堂压抑的氛围中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此时她二人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她们虽是被胁迫,被逼将神格神性迁入元魔界,日夜替沈天打理那座太初镇界图中的药园,无名无份。但此时二人吃着沈天亲手剔的鱼肉,却莫名的感觉心中酸涩,悲凉。
戚素问看不下去,她侧过头,看了看墨清璃,又看了看沈天:「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都这副丧气相,好像这家夥必死无疑似的,这厮出道以来,除了神药山那次,什麽时候输过?」
厅内诸女闻言神色一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药红袖。
药红袖当即头皮一紧,极快地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座椅的阴影里。
心想这都是多久的事了,怎麽还要翻旧帐?
幸在戚素问没有看她,继续道:「即便神药山那次,他自己也预先布好了後手,借沈天之身重来,复仇,成就万魔至尊,如今执掌人族与神狱,位格战力比肩帝君,且他又不是没有退路?顶了天不过是将真灵往元魔界一融,又不是当真形神俱灭。」
她语声一顿,又看着沈天,语气转沉:「你放心,只要此战我还留得一条命在,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助你真灵转生!哪怕你真被打散了肉身,只要元魔界还在,哪怕只剩一丝痕迹,我也会替你保住那一线生机。」
沈天看着诸女,片刻後苦笑了一声,又举起了酒杯:「此战不止是我,你们也一样,九死一生,时局如此,我与诸位,乃至这方天地万灵,都别无选择一一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殊死一搏。」
他将杯中玄血仙酿饮尽,酒液入喉的刹那,整片天地的法则脉络同时炸裂。
那声音没有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震在每个人的元神深处一一像是亿万根绷了无数年的琴弦在同一瞬间被齐齐扯断,余韵从根源深处一圈圈漾开,压过风声、水声、人声,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沉闷的嗡鸣。府邸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梁柱嘎嘎作响,杯盏在桌案上跳动,几盏油灯翻倒,蜡油泼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流淌,火苗沿着油迹窜出一截又熄灭。
雪龙山城上空也亮起一层混沌色光幕。
那是混元两仪神意风雷阵被催发到极致的徵兆,阵纹层层亮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使建筑不至於立刻倾塌。
沈天飞空而起,立足於九千丈高空观照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