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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仰着头，看着城头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如果说他之前对这个人心中还有一丝愧疚的话，那么现在便只剩下最纯粹的恶意。
“殉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父王，您觉得我应该殉国？”
“你是王族，从小便享受着我赐予你的恩宠，无论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萨拉查的手死死抓着城垛，指节发白：“我从未奢望过你能够回馈给我什么，但你也不该用这些恶毒的语言来当做利刃，刺伤你的父亲！”
“身为子，你辱没父亲！身为臣，你不敬君王！身为王族，你为敌人效力！”
“像你这样不忠不义不孝的人，就连当初出生在这个世上都是错误。”
萨拉查声音颤抖：“如果你还有一丝人性存在的话，你就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尽殉国，用死来赎罪！”
“我凭什么去死？”萨拉查话音刚落，五王子便怒吼一声，紧握双拳：“是你先不顾我们母子死活在先，是你没有尽到当父亲和国王的职责，我为了自己和母亲谋一条生路有什么错？”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又变得古怪玩味起来。
“好，既然你说我享受着你的恩赐，这没错……但那些被你在战场上抛弃的士卒呢？”
“他们平日里辛勤劳作、为你献出一切，结果在战场上拼杀时，你却毫不留情的丢弃了他们，自己逃走了！”
萨拉查眉心狂跳。
他看着在城下叫嚷呼喊的儿子，内心的怒火越发汹涌。
“士卒效力于王，为王舍弃生命，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是印相国至高无上的王，国内子民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包括生命！”
萨拉查身体被气的发抖，厉声怒吼道：“在必要的时候为我赴死，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城头上和城下，都十分安静。
只有这对父子的吼声响彻。
李牧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讽刺。
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都想要成为王侯将相，渴望掌握权力，但天家无情，在享受着比其他人更高的尊荣时，也要承担身份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们无法像正常父子一样相处。
因为权力，因为利益，因为一些更加虚无缥缈的光环……父子可以成为不同戴天的死敌，夫妻可以反目成仇。
如果萨拉查和哈桑只是一对普通的农家父子。
那么萨拉查绝不会在战场上丢下他独自逃走。
哈桑也不会同意李牧的要求，当众给萨拉查难堪、揭短。
王族的威严，几乎将亲情削减到了淡漠的地步。
“愿意为您去死，和被抛弃是两回事。”五王子嗤笑了一声，“不信的话您可以问一问身边的那些将士们，倘若再有一场大战的话，他们还愿不愿意跟着您一起拼命？”
萨拉查身子一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四周。
那些接触到他目光的守军们，一个个皆低下了头。
萨拉查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对他来说，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亲生儿子和他翻脸虽然令他愤怒，但他是王，只要能够继续牢牢掌控这个国家、掌控军队，那么就算失去这个儿子，他还有其他的儿子。
可一旦手下的军队和他离心，他的统治被动摇，那么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父亲，我再称呼你一声父亲！”五王子抬起头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说道：“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你都不能承认一句自己做错了吗？”
城头上，那些守军士卒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城下那个年轻的王子，又看看城头那个苍老的国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萨拉查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住口！你这个逆子！”
他猛地转身从旁边一名士卒手里夺过弓弩，颤抖着拉开弓弦。
城下的哈桑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萨拉查。
萨拉查瞄了很久，箭矢在弦上晃来晃去。
“放箭吧。”哈桑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杀了我，用我这条命偿还你曾经赐予我的恩情……也不会有人再说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丑事。”
“但杀了我，您无法改变您不是一个合格君王、父亲的事实！”
萨拉查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哈桑，忽然间手指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落在离五王子十几步远的地上。
萨拉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城垛上，手里的弓弩滑落在地。
他突然开始放声大哭。
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趴在城头，哭得浑身颤抖。
城头上的守军们默默地站着，没有人敢上前安慰，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的国王，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君王此时狼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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