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因为《土地》里的屎尿屁太多。
【《土地》中的污秽已经降到了如此低劣的地步,人们有时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本粪便学文集,这位大师已经堕入了污秽的深渊!】
看到这里时,莱昂纳尔倒没有多麽惊讶,毕竟法国文坛从来就不缺这样的战争。
1830年上演《欧那尼》时,古典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在剧院里差点打起来。
後来,现实主义者又嫌弃浪漫主义者只会制造英雄和梦境,自然主义者则认为现实主义还不够真实、不够科学。
现在,象徵主义的年轻人也已经开始嫌弃自然主义又肮脏又笨重了。
维克多·雨果在两年前下葬时,大半个法国都来向他告别一然而在他去世以前,浪漫主义风格早就被大多数家、剧作家抛弃了。
大作家当然可以比自己代表的流派活得更久,但下一代人却不会因此放弃杀死那个已经过时的「父亲」的机会。
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想通过一场「弑父」,宣布自己已经在精神上成年。
雨果死後,左拉无疑就是法国文坛上最适合扮演「父亲」这个角色的大师。
其实两年前,莱昂纳尔还经常和左拉、莫泊桑以及都德等人聚会,那时他就曾经拿这件事打趣过左拉。
当时左拉还嗤之以鼻,表示那些自称能杀死他的年轻人,最好先写出一本能让他记住名字的书。
现在,这些年轻人真的来了。
後世一直有人认为,这五个人并非完全独立行动,而是受到另外两位文坛前辈的怂恿。
他们经常出入龚古尔的「阁楼」,而龚古尔和都德对左拉《小酒店》、《娜娜》在销量和口碑上取得的巨大成功感到嫉妒。
不过,龚古尔後来在日记里撇清了关系,还把这封公开信称为一桩「坏事」。
过了很多年,德斯卡夫等人也陆续感到了後悔。
1927年10月16日,已成为老人的德斯卡夫在梅塘,当着前来纪念左拉的人承认:「我後悔在1887年的《五人宣言》上签名。」
罗尼、马格里特和吉什也在不同时候,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在历史上,左拉没有同这些年轻人公开争吵,只对记者表示,自己几乎不认识这些签名者,对博内坦也只是稍微熟悉一些,因此他鄙视这场攻击。
莱昂纳尔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不会发生多大变化,可等他继续往下阅读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也在公开信里!
五人宣布左拉已经堕落,自然主义也在《土地》的污秽中走到了尽头,可文学的未来并没有消失,因为法国已经出现了一位「真正属於新世纪的大师」。
他们称赞索雷尔的是能够同时容纳科学、幻想、社会、心理的全新艺术形式,比自然主义更自由,也更接近即将到来的20世纪所需要的文学,是他们要学习的榜样。
然後,信里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正在孕育属於20世纪的文学,是现代文学之母!】
「什麽东西?」莱昂纳尔一口咖啡喷了出来,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苏菲正在旁边哄安德烈,听见动静,转过来好奇地问:「怎麽了?」
「有五个人在《费加罗报》上说,我是法国现代文学之母。」
苏菲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不得已把孩子先交给玛丽抱着。
佩蒂也凑过来,把报纸上那句话读了一遍,然後说:「少爷,可能他们觉得现代文学现在还没有出生呢!」
「那也不能让我生啊!」莱昂纳尔气坏了。
苏菲这次彻底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
莱昂纳尔的脸都黑了,他现在终於知道这五个人为什麽要在公开信里加上自己了。
年轻人想要杀死一个「文学之父」,至少要先找到另一面可以高举的旗帜。
自己不仅年轻、作品销量高,风格又与自然主义不同,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於他本人是否同意,他们恐怕并不在乎,只要能「杀死」左拉就行。
莱昂纳尔原本不想理会,文坛上这种碰瓷,你越是回应,对方就越是兴奋。
他也许在某个沙龙里见过其中一两个,听过对方的恭维,但双方的名声和地位差得太远,他连那些人的脸都记不清楚。
现在他们却毫不客气地拿他当枪,向左拉射出了子弹。
莱昂纳尔如果保持沉默,明天就会有人说他已经接纳了这五名新弟子,还默认自己与左拉开战。
他只能给《费加罗报》送去一份简短声明:
【五位先生有权不喜欢《土地》,却无权以我的名义侮辱左拉先生。我从未授权他们代表我,也不想有这样轻浮的追随者。】
【《土地》中当然有我不喜欢的内容,但是一本书不会抹去《小酒店》、《娜娜》和
《萌芽》取得的成就,更不会终结左拉先生的文学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