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编辑们发现,这次报导中让人头疼的事,远不止是如何刊登死者名单。
「帝国之心」倒塌压死了数百名王室成员、内阁大臣、议员、海军将领和伦敦富商,这件事无论怎麽写,都不可能装点得哪怕稍微体面点。
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要从灾难现场找些「亮点」报导,才能让整件事显得不那麽荒诞又绝望。
一开始,主编们指示记者多采访现场的幸存者、救灾的消防员和警察,试图从他们身上挖掘闪光点。
但记者们从乐园送回来的新消息,让主编们比市民更早觉得荒诞又绝望:
现场确实有一批学生在灾难发生以後率先开展救人行动,并且不畏艰险、沉着冷静,涌现出多位可歌可泣的少年英雄;
唯一的问题是,带领他们逃生、分工、打通「救命通道」的,是一名叫佩蒂·米莱的法国少女,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第一个学徒。
她还把自己的优秀表现,完全归功於那个让英国又爱又恨的男人!
这就让主编们陷入了大脑博弈当中,支持王室与保守党的《旗帜报》更是如此。
主编威廉·赫塞尔廷·穆德福德看完现场记者送回来的报导,又把采访佩蒂那几段话单独誊抄在一张纸上。
然後他盯着「莱昂纳尔·索雷尔」看了足足一分钟,似乎想施展什麽魔法,把这个名字从纸上与现实中同时抹去。
最後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穿上外套,带着尚未付印的头版校样去了现场。
因为维多利亚女王还在那里,此刻她依旧没有换掉那身沾染了灰的衣裙,嗓子也因说了一整天的话变得沙哑。
医生要求她立刻回白金汉宫休息,但被她强硬地拒绝了:「在最後一个人从废墟中救出来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所以当穆德福德要求觐见的时候,侍从们非常不高兴,认为这是打扰女王宝贵的休息。
可当亨利·庞森比爵士把穆德福德求见的原因报告以後,女王只问了一句「是那个索雷尔吗?」就让他进帐篷来了。
穆德福德走进帐篷,先向女王行礼,又把头版校样放到桌上。
校样最上方是灾难的标题,下面列着已经确认的死亡人数、威尔斯亲王的伤情,以及女王坚持留在现场慰问伤者的消息。
第二栏则写着那些参加救援的学生,佩蒂的名字在第一段便出现了。
「陛下,」穆德福德小心说道,「现场有许多人听见了米莱小姐的话,其他报纸也都有记录。不过,她与索雷尔先生的关系可能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女王没有看他:「什麽误解?」
「有人可能会把一名少女的勇敢,归功於一个长期敌视英国与王室的法国作家。」
「那是她自己说的吗?」
「是。」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穆德福德停了一下:「根据麦克劳德博士和女王学院方面的证实,应该是真的。她的确来自法国,并且与索雷尔先生关系密切。」
维多利亚女王拿起校样,读了起来。
佩蒂在采访中没有谈《1984》引发的风波,没有替莱昂纳尔辩护,也没有借着救人讥讽英国人。
她只是说,少爷教她越危险越要冷静,看见别人需要帮助就应当帮忙;少爷当年也是这样救她的。
但就是这样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让女王比看见一篇攻击王室的长篇大论还不痛快。
她当然还记得《1984》里无处不在的「OLDLADYISWATCHINGYOU」,也记得自己原本策划好的特赦怎样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在法庭上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名法国年轻人最後还是带着枪伤离开了英国,让欧洲的报纸嘲笑了她一整年。
如果是换一个时机,维多利亚女王绝不想再在英国报纸上看见他的名字,除非他肯把夏洛克·福尔摩斯还给英国人。
但她知道,今天不是算旧帐的时候。
「如实报导。」女王把纸放回桌面,「米莱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写上去。她提到的人、说到的事,一个也不要向读者隐瞒。」
穆德福德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包括索雷尔先生的名字?」
「当然包括。」
「是,陛下。」
穆德福德没有再问,麻利地收起校样,向後退了两步,转身离开帐篷。
帐篷再次合上以後,庞森比爵士才低声问道:「陛下,《旗帜报》即使不写米莱小姐的采访,明天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现在提索雷尔的名字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现在撒谎,是最愚蠢的事。」女王说道,「那麽多个记者还有现场的学生、消防员和警察都听见了,能瞒得住谁?你想让我再被法国和整个欧洲嘲笑一整年吗?」
庞森比爵士闻言,不再多问,恭恭敬敬地退立一旁:维多利亚女王则疲惫地靠着椅背,默默盘算着。
其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