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就算是过了节了。
餐馆老板娘难得慷慨,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小杯热红酒。四个人举起杯子,各自说了自己的新年祝愿。
吃完饭,他们一起去坐了有轨电车,准备用这种方式游遍巴黎。
坐电车这件事,在10个月以前还算是新闻,但现在已经融入了巴黎人的日常。
第一条有轨电车试验线开在文森门和莱阿勒之间,15生丁一张票,比公共马车便宜一半。
消息见报的头一个星期,全巴黎的人都跑去尝新鲜,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以至於正常靠这条线上班的市民都坐不上。
「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随後以理服人,收购了公共马车总公司旗下的所有有轨马车线路,半年里接连开通了四条线:
巴士底到玛德莱娜、星形广场到卢森堡、共和广场到蒙帕纳斯、贝尔西到巴蒂尼奥勒。
前後加起来一共是五条线,分别铺向巴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一下就将这种全新的公共运输的骨架撑开了。
加斯东·勒鲁他们是在巴士底广场上的车,长长的木制车厢,乾净又整洁,上面坐满了去往巴黎各处的普通市民。
车厢顶上竖着一根铁杆子,杆子搭在半空的电线上,走着走着,杆子尾巴上偶尔「啪」地溅出一星蓝火。
有轨电车的车速又快又稳,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才会「咯噔」地轻轻震动一下,但是没有人会抱怨。
因为这种震动和车轮碾到石头、陷进凹坑的公共马车相比,安静得简直像无风的湖面了。
「这就是索雷尔先生发明的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埃米尔·沙蒂埃趴在车窗上感叹。
「不,」贝尔纳·拉扎尔纠正他,「这是没有马的奇蹟!」
「最重要的是,没有马粪味!」乔治·达里安说,「想想看吧,以前的公共马车什麽味道?要没有索雷尔先生,我们还在受罪!」
车行到半路,在一个路口堵住了,一辆拉乾草的马车陷在轨道边上,马受了惊,车夫一边拽缰绳一边咒骂——
骂自己的马,骂轨道,骂电车,最後还要骂莱昂纳尔·索雷尔,骂他这个混蛋把自己的生计全抢走了。
电车司机没催他,耐心等马车挪开才回过头,对满车厢的乘客说:「我之前就是马车夫,如果刚刚那是我,骂得比他还难听!」
满车厢的人笑了。
加斯东·勒鲁四个人从巴士底坐到玛德莱娜,又从玛德莱娜换车坐到星形广场,再从星形广场坐到卢森堡……
反正15生丁一张票,哪怕坐上一整天也花不了2个法郎,他们就这样在一天时间里「走遍」了整个巴黎。
电车过塞纳河的时候,四个人挤在车窗边看左岸的冬日下午:
河水是灰色的,驳船冒着黑烟,电焊的火花在远处的新楼房上一闪一闪……
巴黎,不仅已经不是他们在巴尔扎克、雨果的作品里读到的那样子了,甚至不是他们小时候在画报上看过的那个样子了。
「五年前,」乔治·达里安忽然说,「我被押上船去突尼西亚的时候,巴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没有电车,没有电灯,晚上过了10点,有些巷子里黑得能撞见鬼。
我在惩戒营里待了三年,天天想巴黎。结果等我回来一看——」
他停了停,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继续说:「巴黎像我当时的女朋友一样,压根没有停下脚步等我,自己往前跑了。」
车窗外,一盏路灯正好亮起来,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沿着大街一路亮过去,像一串珍珠项链,戴在了巴黎的脖子上。
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下车,去看百货商店橱窗——这里有今年圣诞节巴黎最新鲜的玩意儿!
乐蓬马歇、罗浮宫百货、春天百货,一家比一家点的电灯更多,仿佛要把自己亮成一颗太阳。
但最大的那些橱窗里,摆的却不是商品,而是一块白布,上面在播放「动画片」!
路易·威登的橱窗前围的人最多,因为据说他们的GG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亲自操刀写的脚本,价格比别家贵了一倍。
画面里,一个路易威登旅行箱自己打开锁扣,把衬衣、帽子、手套和两瓶葡萄酒依次装进去;最後一本书太厚,箱盖试了3次也合不上,索性把书扔出画面,气呼呼地关紧了自己。
孩子们看到以後,笑得可开心了!
旁边的娇兰GG更受女士欢迎:一只香水瓶在银幕光里缓缓倾斜,倒出来的不是香水,是一群发光的小蝴蝶,绕着瓶口飞;
卡地亚的橱窗里,一只怀表的壳子打开,里面的齿轮一个一个转,转到最後一秒,所有齿轮停住,表盖「哢」地合上;
再往前,爱马仕的马鞍与缰具会自行落到一匹枣红马上,马则高高抬起前蹄,朝橱窗外的人群致意。
……
每段动画只有几十秒。画带转完,橱窗旁的工作人员便打开木匣,把它重新接回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