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发电站只能照亮附近的几条街。
於是,每当报纸宣布又有多少盏电灯驱散黑夜,伦敦的某个角落便要多出几台锅炉、一座煤场和几根终日冒烟的烟囱。
有些发电站藏在仓库後面,有些挤在铁路拱券下,还有一些乾脆占据了居民区旁的旧工场。
运煤车终日不停地奔波於港口和煤场之间,好让发电站的锅炉喷出更多煤烟,本来已经足够肮脏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除了糟糕的空气,这座城市还在制造臭味方面更上层楼,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1858年的「大恶臭」曾经隔着泰晤士河,飘进正在讨论帝国方针大政的议会,逼得议员们用浸过消毒药水的帘子遮住窗户。
在这之後,英国议会以罕见的效率批准了约瑟夫·巴泽尔杰特修建新的排水系统的提案。
但即使经过了几十年的改造,伦敦中心的污水也仅仅是不再就近堆积在河岸,而是被送到更下游的排放口。
1878年,「爱丽丝公主号」就在那些排放口附近沉没,一些好不容易浮上水面的人吞下了混着污水的河水,瞬间昏死过去。
这场灾难最终断送了600人的性命,也使伦敦人明白,恶臭从未远离他们,只是潜伏得更深,随时准备撕碎伦敦的体面。
如今气温已经很低,河水的臭味不至於像「大恶臭」那年一样把议员赶出威斯敏斯特宫;
可是从河面吹来的潮湿气息、千家万户的炉烟、工厂烟囱与新发电站排出的煤灰混在一起,依然足以让外乡人咳嗽不止。
但老伦敦人似乎长出了第三颗肺,能在这样的空气里照常赶车、吃早餐、喝咖啡和阅读报纸。
他们甚至可以凭气味判断马车正经过哪条河岸、哪座煤场,还是某一家刚刚投入使用的发电站。
公共马车驶过切尔西桥附近时,几个坐在上层的乘客不约而同地向河对岸望去。
透过黄褐色的雾,可以依稀看见巴特西公园光秃秃的树梢上方,竖起了一个尚未合拢的巨大铁环。
数不清的脚手架和起重机围住了铁环的下半部分,只有上半段骨架偶尔从雾中显露出来。
那是英国政府为了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50周年,正在建设的游乐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工程。
据说筹备委员会在确认了巴黎「天空之眼」的尺寸以後,认为英国的摩天轮哪怕只矮一英尺,都会损害帝国的尊严。
於是在一阵激烈的争论後,他们最终决定把高度定在100米,比「天空之眼」高上一大截,暂时被命名为「帝国之心」。
至於游客坐到那麽高的地方以後,究竟是观看伦敦的风景,还是只能观看笼罩着伦敦的煤烟,暂时没有人认真讨论。
马车继续向东,那道铁环逐渐消失在浓雾当中;到了河岸街,街上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公共马车的售票员高喊站名,报童在车轮之间穿行,书报商把一捆捆刚送到的周刊割开麻绳,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伦敦新闻画报》,创刊於1842年,是英国第一份插图新闻周刊,同时也刊登连载。
它的创刊号一共才16页,却塞进了整整32幅木刻插图,震惊了整个伦敦,首日便卖出2.6万份。
在此後的四十多年时间里,它的画师出现在水晶宫、克里米亚战场、王室婚礼和每一场足以吸引公众目光的新闻现场当中。
到了1860年代,它的每周销量一度超过30万份,一跃成为英国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插图新闻周刊。
但今天发行的最新一期,让最熟悉它的老读者也感到意外——往常被各类新闻人物占满的封面上,赫然只有一幅大图。
一口黑色棺材正被绳索缓缓放入墓穴,周围站满了穿着黑衣、正在哀悼的人,远处还有更多人被警察拦在了外围。
画面下方是一行粗大的标题:「我们的侦探,死了!」
最初买到周刊的人几乎都愣了一下。
伦敦有许多探长,也有不少专门在报纸上炫耀功劳的警察,可是能够被一家影响力巨大的报纸称为「我们的侦探」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住在贝克街221B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他们等不及登上公共马车或者前往咖啡馆再打开报纸了,而是站在报摊前就翻了起来。
「这是什麽意思?福尔摩斯死了?」
「也许只是受伤了?」
「棺材已经埋下去了!」
「柯南·道尔不敢这麽做……」
越来越多的人满怀着不安,迅速翻到了连载所在的页面,然後就看到了标题——《圣巴塞洛缪陨落》。
正文的第一行不是案件回忆,不是侦探在奚落他的助手,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委托人上门,而是一句令人心碎的话:
【我本该检查一下夏洛克的遗容的,但1886年12月17日那天,我只是站在海格特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