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写法,比那些「伟大的牺牲』要真实得多!」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左拉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其实你这部还可以写得更「物质』、更具体一些
比如这个城市的下水道如何简陋、贫民窟如何密集、医院的床位如何短缺、屍体的处理如何草率、行政文件如何层层拖延……
这些东西才是引发这场灾难的真正原因!没有它们,瘟疫就只是瘟疫而已。」
左拉把手稿放下,看着莱昂纳尔:「本质上这不是一部关於瘟疫的,你要表现的,是秩序如何在压力下崩溃!」
莫泊桑这时候插了进来:「莱昂,你知道《鼠疫》最打动我的是什麽吗?是冷静和节制!里的死亡既不廉价,也不煽情。
我读完第一章的时候,觉得「还好,没什麽』。但读到第三章、第四章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整个城市已经被恐惧淹没了……
这种写法比那些血淋淋的描写要高级得多。」
他拿起手稿,翻到其中一页:「我最喜欢朗贝尔。他一心想逃出去找他的情人,找过门路,塞过钱,甚至差点翻墙成功。
但最後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而是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这种转变是人在孤独、欲望、责任的煎熬中,被一点一点改变了。这才是真实的人!」
莫泊桑把稿纸放下,看着莱昂纳尔:「而且我认为,这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活人渐渐习惯了死亡。
开头的时候,老鼠死在街上,人们大惊小怪;到後来,每天几百个人被埋掉,人们连眉毛都不皱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保尔·阿莱克西一直没怎麽说话,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他是左拉最忠实的朋友,也是自然主义最坚定的拥护者。
「莱昂纳尔,我必须说,这部证明了「自然主义』在这个时代的价值。瘟疫让阶级、性格、道德、本能……全暴露出来了。
穷人在瘟疫里怎麽活?富人可以躲到乡下去吗?教会怎麽解释这场灾难?政府有没有能力应对?报纸在传播什麽消息?
这些问题,你都写了,而且写得很好。但我有点担心。这部的寓言意味太强了,削弱了自然主义的科学性。」
阿莱克西看着莱昂纳尔:「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莱昂,欢迎回来,欢迎回到「自然主义』的怀抱莱昂纳尔对他的这个判断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鼠疫》是不是自然主义?不是左拉或者阿莱克西的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但莱昂纳尔无意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们争论。
莱昂·艾尼克接过话头,他同样先拿起手稿,翻了几页,然後放下。
「这部描述了「围城感』。城门关闭、消息阻断、日常秩序一点点坏死。一开始人们还能自由进出,後来只能凭通行证,
再後来连通行证都不管用了。这种层层加码的过程,比一上来就封城要真实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手稿上点了点:「我尤其欣赏你的节奏。这本书没有渲染惨烈的死亡场面,但依旧令人恐惧。
检疫需要几天?处理屍体的流程要经过多少个部门?一份疫情报告从市长办公室到部长办公室要盖几个章?
这些东西听起来枯燥,但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让人绝望。」
随即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提建议,我会说,你可以增加一些更戏剧化的场景,你看看这些怎麽样一
比如有人拒绝配合检疫跟士兵对峙;比如有人想趁夜坐船逃跑被拦下来;比如病人家属质问医生「为什麽不先救我的丈夫?』
这些场景不会破坏的氛围,反而会让戏剧性更强。」
他最後总结了一句:「所以老鼠没有攻陷这座城,它是被人们的恐惧攻陷的。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莱昂纳尔点点头,同样不置可否,心想你说的那些场景我倒是都熟,但写了这本书可能就没了。昂利·塞阿尔一直没怎麽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角度和别人都不一样。
「你们都在谈瘟疫,我看到的却是战争。这部的「反战争』意味太明显了。你把瘟疫写成一场没有硝烟的围城一
人们被困在里面,谣言在城里流传,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行政系统失灵,死亡变成报纸上的一串数字……
这不就是1870年的巴黎吗?我经历过那场围城,从1870年9月一直到1871年1月,巴黎被普鲁士军队围了整整四个月。
城外是炮火,城内是饥饿。没有燃料,没有粮食,只有伤亡数字。人们吃猫,吃狗,吃老鼠,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被吃光了。
你写的其实就是1870年的巴黎,莱昂。」
他擡起头,看着莱昂纳尔:「这部没有「胜利者』。瘟疫结束了,但死者永远留在那个春天里了,活人则重新开始说谎
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