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5月19日上午,雨果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他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莫朗给他端来一碗汤,他喝了几口,虽然不多,但比前两天一口不喝强多了。
洛克罗伊夫人心里清楚,这可能不是什麽好兆头。她见过这种情况一一人快死的时候,精神忽然好起来,看起来似乎就要康复,但最後……
下午,雨果让莫朗拿纸笔来;莫朗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雨果。
雨果接过笔,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他努力控制住手的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母就写了很久……然後是第二个字母,第三个字母……
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都喘几口气,然後继续写。
写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放下笔。
洛克罗伊夫人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一
「爱,就是行动(Aimer,c'est agir)。」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散了,墨迹也不均匀。
这可是一双写了几百万字伟大作品的手啊,此刻连一个单词也写不清楚了。
雨果写完这几个字,精疲力尽,靠在枕头上,喘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停止呼吸。
洛克罗伊夫人把这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哭。她答应过雨果,不在他面前哭。
5月20日上午,三位医生联合发布了一份病情公报。
公报说,雨果先生的病情「相对稳定」,没有继续恶化,但「发展趋势不容乐观」。
巴黎的报纸都刊登了这份公报,民众开始聚集在雨果寓所外面,带着鲜花与礼物。
警察厅派出了一批人来维持秩序,避免有人做出过激的行为,但没有驱散他们。
几乎所有法国人的心头都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有些人却不同一
巴黎圣母院里,巴黎教区大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却认为属於他的机会来了。这位「人民的主教」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精心起草着一封简讯。
经过反覆的斟酌,修改,他才放下手里的笔,把那份刚拟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措辞没有问题一一恭谨,得体,不失教会的尊严。
【听闻维克多·雨果先生病笃,深感忧切。愿亲往病榻之侧,为之献上慰藉与安慰。】
他当然知道雨果骂了教会一辈子,写书写到八十多岁,从没给过神父一个好脸色。
他的葬礼,按理说连教堂的门都不该进。
但吉博大主教不在乎雨果信不信。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一一巴黎大主教亲临病榻,为法兰西最伟大的作家主持临终圣事。
这个画面会在每一份报纸上铺满整个头版,那些原本已经疏远教会的人,会重新想起十字架的分量。雨果活着的时候是教会的敌人;但他的死亡,可以成为教会最好的战利品。
吉博大主教把信折好,交给侍从:「送去洛克罗伊夫人那里。亲手交给她。」
侍从用双手接过信,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吉博大主教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的天际线。
五月的阳光照在荣军院的金色穹顶上,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雨果应该不会拒绝他善意,至少吉博大主教是这麽认为的。
尤其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管生前多麽像一个硬汉,到了最後那几天,总是会怕的。
怕地狱,怕空虚,怕黑暗,怕审判……怕死了以後,什麽都没有了。
那时候只要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着什麽,他都会伸手去抓。
雨果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就会紧紧抓着这根绳子。何况雨果始终笃信上帝。
但吉博大主教等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到雨果或者他的家人的回信。
送信的人回来说,信虽然交到了洛克罗伊夫人手里,但她没有当场回复,只说会跟丈夫商量。吉博大主教开始觉得不对了。洛克罗伊先生是政界的人,老共和派,对教会没什麽好感。
但洛克罗伊夫人不一样,她是雨果的儿媳,也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她应该懂得分寸。
难道雨果自己说了什麽?
吉博大主教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坐下来,又站起来。
他很想再写一封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写多了显得太急切,被看穿了可不好。
第二天下午,回信终於来了。吉博大主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然後他的心都凉了。信是由洛克罗伊代回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措辞也很客气。
【洛克罗伊夫人因不能离开岳父病榻,托我代为致谢。至於维克多·雨果先生,他於近日再次申明:不愿在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