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将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後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讷夫别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颜料,吃一样的黑面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标签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标签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
看起来什麽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法国人,正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导都在骂日本。
《费加罗报》说日本是「东方的阴谋家」,《共和国报》说日本政府是「刺客的庇护所」。
蜂须贺茂韶把窗帘拉上,转身看向办公桌。
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都是从巴黎各大报馆送来的。他已经全部读过了,每读一遍,血压就高一分。
「一群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桌对面,原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纸。
他是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今年刚满三十岁,是蜂须贺茂韶最得力的助手。
原敬抬起头:「大人,您说什麽?」
「我说东京那帮人,全是蠢货!无论是荒尾精、宗方小太郎,还是派他们去的人!通通都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原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蜂须贺茂韶。这种话只能蜂须贺公使说,他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
蜂须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地地板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内心无限的焦躁。
「我们在欧洲经营了十年!整整十年!花了多少钱!多少力!」
他一拳头捶到桌子上:「修约谈判,贸易协定,文化交流————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法国人勉强相信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因为有些努力,井上馨阁下才让天皇相信法国人会同意废除治外法权,才会让民众们相信我们能和法国平起平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原敬:「现在全毁了!全毁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原敬放下铅笔:「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怎麽办?」蜂须贺茂韶冷笑一声,「巴黎所有的沙龙、所有的画廊,都已经把我们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拒之门外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东京那边还在推诿责任。海军说是陆军乾的,陆军说是海军乾的。谁都不肯认。」
他把电报扔回桌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认清现实,只顾着内斗!看看报纸,法国已经准备和日本开战了!」
蜂须贺茂韶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後几乎是在吼。
原敬等蜂须贺茂韶说完,才开口:「大人,您打算怎麽办?」
蜂须贺茂韶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法国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几个穿大衣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正在抽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