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阿杰特说,「老先生很上相。」
「好。留一份存档。」
七点整,领事馆的马车到了门口。两匹灰色的佩尔什马,车门上画着法国领事馆的徽章。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车。马车沿着公馆马路向东,穿过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
天色已经暗了,租界这边的煤气街灯陆续亮起来;华界那边则还是暗沉沉的一片。
马车在礼查饭店门口停下。
礼查饭店是一座四层楼的砖石建筑,目前外滩最气派的房子,没有之一。
正门外立着四根爱奥尼亚式圆柱,门廊下铺着红地毯,两侧站着穿白制服的门童。
莱昂纳尔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侧各有一盏电灯,光线明亮。
「直流电。」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灯座,「爱迪生的。」
阿尔贝点点头:「听说上海从1882年就开始供电了,在全世界都算最早用上电灯的城市。」
门口站着的副领事维克多·德·拉诺迎上来,满脸笑容:「索雷尔先生,欢迎!今晚您是主角。」
莱昂纳尔和他握手:「多谢拉诺先生。」
「请进,请进。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果然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挂着两排电灯泡,墙壁上也有壁灯。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阿尔贝小声说:「听说中国人管电灯叫赛月亮」。」
「赛月亮?」莱昂纳尔笑了,「这名字挺形象。」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士们穿着深色礼服,女士们穿着巴黎最新款的晚装,珠光宝气。
侍者端着香槟和红酒在人群中穿梭。
莱昂纳尔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不少东方面孔—有的穿西服,有的穿长衫马褂,但脑後都垂着辫子。
拉诺副领事亲自引路,把莱昂纳尔带到一群人面前。
「索雷尔先生,这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詹姆斯·麦格雷戈先生。」
麦格雷戈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上带着笑容。
他伸出手,用力地和莱昂纳尔握了握:「索雷尔先生,您的《四签名》和《血字的研究》在工部局的阅览室里都快被翻烂了。」
莱昂纳尔笑着客气了两句。
拉诺又介绍了其他人—英国驻上海总领事许士、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约翰·白敦、
美国驻上海总领事朱利叶斯·施塔赫尔、葡萄牙驻上海总领事贾贵禄————
当然还有几个中国人。
拉诺特别介绍了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的中年人:「这位是招商局新上任的督办,盛宣怀先生。」
盛宣怀拱手作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晚上好」。
莱昂纳尔却用中文回答:「盛督办,幸会。听说招商局的轮船已经开到新加坡了,了不起。」
盛宣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梭勒先生,您的中文......实在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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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懂而已。」莱昂纳尔笑着说,「盛督办日理万机,今晚能来,实属荣幸。」
盛宣怀摆摆手:「不敢当。某今晚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中法之间虽有战事,但生意归生意。」
这话说得很实在。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深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架空唐廷枢和徐润的权力,这其中涉及复杂的清廷高层斗争。
而且自从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以来,为了让轮船招商局的船只不被法国军舰劫掠,李鸿章就做主将轮船招商局的商船业务以525万两白银的价格「假售」给了「旗昌洋行」,约定战争结束後可以以原价回购。
这样,轮船招商局的商船就能挂美国的国旗来开展业务,不用担心来自法国军舰的威胁。
所以眼下正是轮船招商局的多事之秋,莱昂纳尔没有兴趣参与其中,哪怕他知道盛宣怀此後的影响力和地位。
拉诺又介绍了滙丰银行买办席正甫,还有旗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买办,以及几位传教士和翻译。
其中就包括了江南制造局翻译傅兰雅,同文书会的林乐知。
莱昂纳尔倒是知道这两人,虽然都是欧洲人,但是在翻译西方近代科学着作方面做了颇多贡献。
众人寒暄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莱昂纳尔的上。
许士总领事端着酒杯说:「您的福尔摩斯系列在上海的报纸上连载,连我的中文翻译都在追读。
他告诉我,中文译本卖得比英文原版还好。」
「那要感谢译者。」莱昂纳尔说,「好的翻译,能让作品在新的语言里重新活一次。」
「译者是谁?」麦格雷戈问。
「严复,严几道。」莱昂纳尔说,「一位中国学者,在英国学过海军,也是我的朋友。」
在座的中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露出了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