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没有一丝杂念,只是挥剑,挥剑,再挥剑。
直至身体热到发红发烫,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脚下的雪地上砸出融坑,然後迅速被新的雪覆盖。
他乾脆把上衣脱了扔在石磨上,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白气,挥动着手中的骑士剑。
围墙被剑风切出了一道口子,後院的枯草丛被剑风扫倒了一大片,以他为圆心,雪地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剑痕。
萝拉带着妮莉替她找的保姆中途来过一次。
她手里捧着一个盖着棉布的餐篮,静静看了他很久,然後弯腰把餐篮放在石磨旁边,转身扶着保姆的手臂默默回了屋。
亚诺没有发觉萝拉来过,他同样没有察觉到的是,随着练习的进行,他的动作正在发生变化。
剑招逐渐摆脱了刻意的控制,变得舒展而自然,仿佛每一式每一划都是身体自动完成的。
他平时很少使用的反手剑格挡衔接转身下劈,现在本能地挥了出来。
那些他在战场上只使用过寥寥数次,甚至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的剑招,也在这种近乎无意识的挥剑中流畅地涌出。
他以前挥剑靠的是反覆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现在挥剑靠的是本能。
太阳逐渐西移,黄昏降临。
後院的雪地被染成一层层的冷灰,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雪花,然後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顶、睫毛和赤裸的肩头上,被体温融化。
他最後一次挥出剑,身体终於从忘我的状态中缓缓退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擡头看了看已经挂满雪的後院围墙,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很可惜,他终究没能破开那层隔膜。
这似乎与练习的次数并没有直接关系。
今天下午他已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也许比过去大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但那层隔膜仍然不为所动。
似乎差的是灵光一闪。
或许《剑经》的原主人在写下这道口诀时,也曾无数次像他这样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挥剑到力竭,也曾站在与他同样的终点前,面对同样的问题,却终究没能跨过这道门槛。
所以才把口诀留给後人,希望後世修习他剑术的人,能在他倒下的位置再往前多走一步。
但可惜的是,他也解不开这道题。
可能是他太愚蠢了,也可能是还缺了什麽。
难道要修习老板所说的那些道法才有可能打破这层隔膜吗?
但他记得老板说过,他没有一种叫做「丹田」的东西,根本无法使用道法。
据他所知,能掌握道法的只有那群在姆都学院专门进修秘法理论的史莱姆法师。
如果问题真的出在丹田上,那他确实永远无法突破这道隔膜。
亚诺微微叹了口气,把骑士剑收回剑鞘,在暮色和雪中站了片刻,拿起一旁的餐篮回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了一身乾净的棉麻衬衣和长裤,才回到主屋吃晚饭。
往後半个月,他每天都是这样。
清晨起床练剑,正午萝拉来送饭,黄昏收剑,洗澡,吃晚饭。
他在餐桌上也会陪萝拉聊些镇子上的琐事,但萝拉看得出来,他总是心不在焉的。
偶尔会看着她出神,等她呼唤时才回过神来,歉疚地笑一笑,然後继续沉默。
这天晚餐时间,他的叉子戳在烤土豆上半天没动,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麦田发呆。
萝拉放下自己手中的汤匙,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你似乎有烦恼,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吗?」
亚诺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然後点了点头,「我确实遇到了问题。」
他没有因为萝拉不懂剑技就敷衍了事,而是像讲故事一样,把自己从得到剑经以来的经历、以及始终无法突破的困境,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他讲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想措辞,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比喻。
萝拉听完以後,用那双仍旧明亮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说道:「我也不懂什麽剑技,说不出什麽大道理,但既然这本书是陛下给你的,或许陛下知道怎麽解决呢。」
「你为什麽不去问问他?」
亚诺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找个藉口,想说陛下很忙,这点小事不值得惊动他,再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王宫之类的。
但他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现在吗?」他问。
「为什麽不呢?」她微微一笑,「我想陛下应该也挺想见你的,你都这麽久没去看他了。」
亚诺感到心口像是被温水冲过,那些说不出口的羞愧、别扭,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面子,在这一刻忽然显得特别可笑。
他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爱面子了?
连去见自己的君主都需要让妻子替自己找理由。
他确实应该回去见见老板了,就是单纯地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