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搅动锅中面条,头也不回,声音温和穿透雾气:“人不是永远只能活在厮杀与重担之下。你扛得住万钧重担,也配得上寻常人间的温柔。”
片刻之后,两碗清汤面端上大理石餐桌。汤头清鲜,面上卧着溏心蛋,点缀几缕翠绿青菜,简单朴素,却热气腾腾。
两人相对坐下,没有奢华珍馐,只有两碗热面。
窗外万家灯火大半熄灭,屋内只有餐桌上一盏小小的吊灯,光晕温柔地笼罩小小的一方餐桌。
毛草灵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两世漂泊,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涌进脑海。
她想起青楼寒夜,裹着薄旧被褥,听隔壁院落客人嬉笑;想起和亲大漠,黄沙漫卷,营帐外呼啸北风;想起乞儿国深宫,深夜独坐御案,批阅如山奏折,殿宇空旷,偌大皇宫,满是恭敬,却少有人能够听懂心底言语;又想起刚刚穿越回归现代,大病初愈,孤身坐在空旷总裁办公室,面对家族豺狼虎豹,满心茫然无依。
那些孤苦,那些隐忍,那些不敢示人的脆弱,全都沉淀在灵魂深处。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刚强,把伤口层层包裹,不许自己沉溺悲伤。
直到此刻,温热的汤水熨帖身心,身边有一个懂得她全部过往的人,积压许久的心防,才一点点融化。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悄悄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桌面。
不是大悲大恸的痛哭,只是压抑太久之后,一场无声的释放。
陆沉舟没有刻意上前安慰,没有急切开口劝说。他知道,两世积攒的伤痕,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抹平。他只是默默递过一张纸巾,安静坐在对面,留给她体面,也留给她消化情绪的空间。
毛草灵接过纸巾,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片刻之后,便收敛心绪,微微自嘲一笑。
“倒是让你见笑了。执掌偌大集团,在外人眼中杀伐果决的毛总,竟会为一碗热面落泪。”
“这并不可笑。”陆沉舟摇头,“你的强悍,是世事逼出来的铠甲,铠甲之下,本就藏着伤痕累累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逼自己无坚不摧。”
吃完夜宵,夜色已经将近凌晨。
二人走到别墅二楼露台,晚风微凉。毛草灵抬眼望向深邃夜空,漫天星辰稀疏闪烁。
“有时候午夜入梦,我依旧会梦见乞儿国。梦见金銮殿的朱红宫墙,梦见民间百姓安居乐业,也梦见后宫争斗的刀光,梦见边关烽火狼烟。”毛草灵缓缓诉说心底隐秘,“那些记忆太过真实,偶尔醒来,我会恍惚一瞬,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十年凤主岁月,早已刻入魂魄。纵然她已经接受现实,可双重人生带来的割裂感,依旧会在深夜悄然袭来。
“凤印是连接两段人生的信物。”陆沉舟缓缓开口,“它承载星际的力量,也留存了你在异世的全部执念。你不必强迫自己割裂,学着把两段人生融为一体。青楼的隐忍、凤主的胸襟、现代商界的坚韧,全部都是毛草灵。不必否定哪一段过往。”
毛草灵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是啊,她总在纠结何为真实何为幻梦。可经历过便是真实,苦难与荣光共同造就如今的自己。不必把异世记忆当成一场噩梦,也不要把现代人生当成单纯的归途。接纳全部过往,才算是真正和自己和解。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私人手环,传来一阵急促震动。
是基金会现场工作人员发来紧急消息。
西南山区助学工地突发山体小型滑坡,夜间暴雨冲刷,部分在建校舍墙体受损,所幸没有出现重大人员伤亡,但有三名工人受轻伤,现场物资紧缺,当地通讯信号不稳定。
毛草灵神色瞬间凝重,刚刚那一点感伤,转瞬被责任压下。
“暴雨滑坡。”她快速点开传来的现场照片,泥土冲刷,脚手架歪斜,“万幸没有出人命,但是工地必须立刻停工,伤员要妥善安置,还要做好周边村民的避险预警。”
哪怕已是凌晨,她没有半分推诿。基金会是她心血所筑,效仿乞儿国义仓的构想,初衷就是帮扶底层百姓。每一处站点,每一所校舍,都牵系无数普通人的命运。
她立刻拨通基金会总负责人的加密电话,深夜的通话,条理清晰,一条条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调拨就近储备的急救物资、帐篷、防雨口粮送往山区工地;第二,所有施工人员全部撤离危险区域,停工排查地质隐患;第三,受伤工人优先安排当地医院救治,全部医疗费用由基金会全额承担;第四,联系当地应急部门协同,做好周边村落暴雨避险通知;第五,天亮之后派出勘查团队,重新评估校舍选址安全,安全永远优先于工期。”
电话那头负责人一一记下,连声应下。
挂掉电话,毛草灵眉宇间依旧带着忧虑:“西南山区接连暴雨,只怕后续还会有地质风险。明天我打算亲自过去一趟,实地看一看工地和周边村落的情况。”
陆沉舟微微皱眉:“连夜暴雨,山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