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埃里克走进店里,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转了一圈。
书是真的……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旧书的书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印刷的,不是手写的。
内容看起来也都是些文学、历史、地理之类的东西,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暗号本」或者「密码簿」。
但这反而让埃里克更加确信这是一家黑诊所。
真正的旧书店不会开在这个地方。
这种破街烂巷里住的全是工厂工人、码头苦力和那些连稳定工作都没有的底层闲汉。
谁有闲钱买书?
谁会读书?
埃里克自己之所以认得字,那还是因为他母亲生前在纺织厂做过文员,教过他一些。
实际上他身边百分之八十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在这种地方开旧书店,和在沙漠里开渔船铺子有什麽区别?
所以一定是黑诊所,书架和旧书只是伪装。
埃里克非常笃定地想着。
不过也不是什麽坏事,以後他万一受点什麽伤,也可以就近就医,总比要跑去另一条街的黑诊所来的好。
他的目光偷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通往别处的门。
然後他注意到了书架的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後面是什麽?」埃里克指了指那扇门,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摇椅上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不浅,让人看不透在想什麽。
「库房。」他说,「堆旧书的地方。有点潮,不太适合待客。」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库房也好,诊所也好,和他没什麽关系。
他现在不是来求医的,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你一个人住这儿?」埃里克问。
「嗯。」
「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房东终於肯租出去了?」
年轻男人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什麽事都不着急。
这样的气质在这种老城区里格格不入。
「房东人不错。」他说,「价格公道。」
埃里克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麽了。
他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书塞回去,转过身,发现自己已经没什麽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
「那……我走了。」他说。
「慢走。」年轻男人没有挽留,甚至连站起来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微微擡了擡手,算是告别。
埃里克走出那扇门,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书店」的木牌。
不知道为什麽,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说话也普普通通,穿着也普普通通,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像是在一堆煤炭里混进了一块黑色的石头,颜色差不多,形状差不多,但你拿起来一掂,分量不对。
埃里克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在老城区住久了,总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好奇心。
他沿着石板路走回自己那栋公寓楼,爬上三层,推开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雾气和往常一样浓,远处的工厂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粗重的黑线。
楼下传来面包铺老板娘吆喝的声音,隔壁那户人家的小孩在哭,声音尖利刺耳。
埃里克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不知道怎麽就转起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那个人和他差不多大,已经开了一家店。
虽然开的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旧书店」,但那也是一家店。
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收入,不用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去工厂,在轰鸣的机器旁边站十二个小时,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
而他自己呢?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这家纺织厂的维修车间干了八年。
手被机器压过三次,断过两根手指,虽然接回来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手被机器压过三次,断过两根手指,虽然接回来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
「埃里克,你要读书。读书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活着,还在纺织厂做文员。
她认字,会算帐,在那间工厂里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