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先下了车,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拎着包。手机小小的,包看上去却沉沉的。他没跟雪梅打招呼,径直向宾馆里走。雪梅茫然看了一眼王启明闪进自动开启的玻璃门里的背影,跟了进去,一直跟进二楼一个大大的餐厅。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几个人本来坐在一张小方桌上打牌的,看到王启明进屋,纷纷丢下牌站起来,恭迎王县长。王启明把包放到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在摁号码,嘴上说,“你们继续打,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嘛。”手机捂到耳朵上时,看到丁雪梅进来,王启明把雪梅介绍给几个打牌的人。几个人一手拿牌,一手伸出来跟雪梅握手。雪梅从王启明介绍中记住了:胖的是潘县长,瘦的是杨县长,高的是朱县长,矮的是张县长,几个居然都是副县长。他们都热情地叫雪梅“丁县长”。其中的一个说,“王县长,我看今天中午能开政府常务会了,一个不缺。”此时王启明已经走出餐厅打手机了。
四个副县长重新坐下打牌。雪梅拉把椅子坐在胖子身后看牌。她看不懂。他们打的牌名叫掼蛋,就是运河市某人发明的,现在很火,打的人特多。运河市广播电视总台还创办了一个掼蛋网,掼蛋积分升级。运河市机关党委从去年起还组织了机关掼蛋比赛,推波助澜,更加普及了掼蛋。
但是,雪梅只有耳闻,没打过掼蛋。因此根本看不懂。不过,认真看了一会,加上胖子边出牌边辅导,雪梅已经懂了牌理。几个副县长打牌挺有意思,什么性格什么作风,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的霸道,容不得别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伴,见牌就压,求胜心切;有的温和,着眼行事,左思右量,讲究配合,顾全大局;有的求稳不求胜负,只图消磨时光,不管谁输谁赢,从容应付。这些人马上将成为雪梅的同僚了,雪梅可得小心。就在这时,雪梅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一听《轻轻地告诉你》的彩铃声就知道是自己的手机。雪梅提起包走出餐厅接手机。原来是哥哥雪清打来的。听上去哥哥也在饭店里,手机里声音嘈杂。雪清大声说,“雪梅,你来运阳县当县长,哥有救了,我下午去看你。”雪梅听哥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些年,哥哥在运阳县乡下,一直磨着想调进市里,妈不肯帮忙。想调进县直机关,王启明不肯帮忙。哥哥喝点酒脑子就不好使,爱闹。其实雪梅知道,哥哥心里的苦水没处倒去。有一次,雪梅还在上大学,暑假回家,哥哥回家找妈妈帮忙。妈硬是把他赶出家门,“不争气的东西,你那个样子叫我怎么向组织张嘴!”当时哥哥的眼泪在眼眶里团团打转。想起哥哥的处境,雪梅真的难过。现在,雪梅不费吹灰之力当上别人梦寐以求的副县长,亲哥哥不帮,帮谁?雪梅答应了哥哥。
雪梅挂了哥哥手机,抬头看见王启明走过来,但他走在一个人的后面。走在他前面的还有一个矮胖子,大背头,脖子连着肩膀,像个木偶。看样子刚才王启明是下楼接这个人的。走在后面的王启明说,“丁县长,这是马常委。”常委?雪梅想起妈妈说过的运阳县委马书记,怎么转眼变成常委了?而且王启明不喊书记喊常委,那一定是运河市委常委了。其实运阳县上下在马书记兼任运河市常委消息一传开就改口喊马常委了。笼统地说,常委似乎没书记官大,但是上一级常委,那就不一样了。刚进官场的雪梅对官场上的复杂关系还没理出头绪。但她知道来人上楼走在王启明前面,肯定是马书记无疑。雪梅赶忙伸出手去。马常委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地握了雪梅的手一下,“欢迎欢迎。”没有更多的话,就直接带头走进餐厅,更没和任何人客气就直接坐到餐桌主人的位置上。早已扔掉牌的副县长们站在一起,马常委拍拍身边的主宾位置,招呼站在屏风边上的雪梅,“来,丁县长,坐到这里来。”雪梅一直站着,就是考虑不知该坐到哪里去。论职务,虽然和其他副县长平起平坐,都是副县长,但论资历,她最嫩,坐在末席才对,怎么能坐到主宾位置上呢?她抢在其他副县长还没坐下时,找到最靠近主宾位置的末席坐了下来。已经坐在副主陪位置上的王启明一本正经说,“挪一挪,丁县长,你不坐下,别人没法坐。”雪梅还想客气。马常委说话了,“今天是给你接风的酒,你不坐,谁坐?下次这里就轮不上你了。”雪梅这才连包带人坐到主宾位置上。官场讲究多,坐哪里都谦让半天。雪梅本来不在乎,但经马常委一说,便牢牢记在心里了。
欢迎宴会开始。马常委端起酒杯,高高举过头,然后又伸过去碰雪梅的酒杯。雪梅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迎上去,主动碰了一下马常委的酒杯。马常委看着王启明,眨巴眨巴眼睛说,“来,欢迎丁雪梅同志到运阳来工作。这杯酒干了。”马常委爽快,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雪梅端起酒杯只湿了湿嘴唇,就放下了。马常委没计较,王启明也视而不见,但潘县长不同意了。“酒量是能量,酒品见人品,这是马常委一贯教导我们的,丁县长,门杯酒不能留。”雪梅看桌上除她酒杯有酒,其他人面前酒杯全空着,只好向马常委求救,“马常委,我真的不能喝酒。”
马常委眼睛看着筷子,筷子夹着菜,“不能喝酒我相信,但这也是工作,今后要锻炼着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