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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北京,北京……(2 / 7)
自然是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了……一时间,高福海的神色忽然变得难以描述。他轻轻地拂去韩起科头上的那点花粉,示意他,跟他一起走上一节短短的木扶梯,然后走进那个窝棚。窝棚是空的,是阴暗的,凄凉的,有十分简陋的器物。整洁而原始。但直觉告诉韩起科,这曾经是个女人的住处。为什么偏偏是女人的住处?十一岁的他,当时怎么也说不上来。后来,无数次回想,就更说不清了。也许出于一种天生的灵性吧,十一岁的他忽然间觉得这小窝棚里充满着一股他特别熟悉的气息。一股让他窒息的气息。一股让他难过得想要嚎啕大哭的气息。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高福海。高福海脸色阴沉,两眼直直地看着陈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梳妆台似的木头架子。那种阴沉,是严峻的,可怕的,又是神圣的。它可怕得神圣得只可能出现在军船沉没前,正在下达最后弃船令的老船长的脸上。而这位老船长自己却并不准备离开这条已经断裂、正在下沉的大船……

    “我答应过一个人,等你学会开拖拉机了,像个大男人了,带你上这儿来看一看。”重新钻进拖拉机驾驶室以后,高福海这才闷闷地对刚才的那一番行为做了简短的解释。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向日葵“丛林”的深处。

    “她是谁?”韩起科问。

    “……”他没回答。

    “我妈?我姨?我姑?我嫂?我姥姥?还是我奶奶?”

    “……”他还是没回答。

    “我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别问。”

    在高福海的操纵下,拖拉机开动了。韩起科却一直扒住驾驶椅的后背,拼命地扭过头去,透过驾驶室的后窗户,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向日葵林,盯着那一小片在车身的颠动中,时而从向日葵林中显现,时而又“淹没”在向日葵林中的窝棚顶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小窝棚跟他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生身母亲。那一瞬间,他是那么地想疯狂地叫一声……叫一声:“妈……”

    后来,的确也有人曾这么偷偷地告诉过他,他真正的生父就是高福海。而他的生母就是在这个小窝棚里生下他的。生母生他时,没有任何人在身旁,又是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他,没过几小时,等高福海赶到,她已经咽气了。孩子包得好好的,放在地铺的一堆干苜蓿草上。她应该就埋在那片向日葵林中。这也是高福海从来不许任何人上那儿去种庄稼的根本原因。而他的生母又是从哪儿来到冈古拉的,又是怎么跟高福海好上的,为什么偏要躲到这向日葵林里去生他,等等等等问题,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说法。当然,更多的人坚持说,他是那年高福海在第十七棵黑杨树下捡到的。捡到他时,有一群母狼围着他,它们在轮流地喂着他奶……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背着高福海,偷偷地上峡谷里来找过这片向日葵林。但非常奇怪的是,而且让他感到非常恐怖的是,无论怎么努力,在走过了那片山前平原后,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奇异的大裂谷。按说他不会迷路啊。所有冈古拉的人都知道,韩起科打小就不会迷路。五六岁时,你把他一个人扔到荒原腹地里,扔进任何一片原始的胡杨林,铃铛刺林,或苇湖滩里,他都能找得到你们送他进来时留下的那条大车车辙印。他对方向的敏感和对路径的记忆,天生就跟一头狼一样。况且他寻找的是一片大峡谷,是丢不掉、化不了、风吹不走、雷电也摧毁不去的大家伙!还有那么大一片向日葵林,那么一座刻骨铭心的小窝棚!他甚至怀疑过,那天自己是否真的跟高福海去过那地方……或者是因为当时自己一时心慌,看走了眼?但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说是看走了眼,那只可能发生在一眨眼之间。但那天,前前后后的过程,整整延续了几个小时啊!也许压根儿就是一场梦?是因为那天在拖拉机上睡着了?睡着以后就做了这样一场梦?做这样的梦,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想有一个亲娘了?实在太想向全世界的人证明,除了那一群母狼,他韩起科也是有一个拥有人类母亲的人?如果是梦,那这梦也做得实在太真切了。他不相信这是梦,也不愿相信这是梦,更不甘心这是一场梦。

    他想问高福海来着。但真不敢问。很多次话都涌到嘴边了,又哆哆嗦嗦地咽了下去。是怕触疼高福海心里的某个伤疼之处?还是怕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个信念他是坚定的,那就是:既然高场长不想主动告诉他,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该他知道。那么,他也就不该主动去打听。那就不打听吧。当时也忙着别的事情,后来又有小分队一摊工作压在肩上,渐渐地也就把它淡薄了。只是偶尔地还会默默地想起那个大裂谷,那片向日葵林,那个小窝棚,去捉摸一下那种有亲妈的感觉,并独自一人默默地发一会儿呆。尤其是在哈拉努里第一监狱的那几年时间里,这种怀念和追忆频繁袭击,有时搅扰得他不知所以……

    听到高福海病危的消息,他当然是焦急的。愧疚的。高福海让他失望。这一点,他至今不否认。自己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