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空了。他不知所措了。十六岁的他,第一次发现,人,居然是那样一种不可靠的动物。他们可以说话不算话。可以今天用这副嘴脸活着,而只要隔一个晚上,连嗝儿都不打一个,就换成另一副嘴脸来继续往下活。包括他的那位高场长。哦,在心坎儿里,自己是一直把他当作父亲的啊。父亲啊……多少回做梦,自己追着一个高大背影的男人,叫喊着:“爸爸,等等我。我走不动了。抱抱我……抱抱我吧。爸爸……爸爸……”但那个高大的背影越走越快,越来越高大,升起来,扩大开来,几乎遮住了整个的天空。挡住了整个太阳和月亮。他哭着喊叫:“爸爸,我瞧不见你了。你在哪里?爸爸……爸爸……你别走啊……爸爸……”那天当他走出高福海家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了。他一路向人群走去。突然一个问题在他心中升起,他站了下来。他问:你们可以走,我们就活该得留下?爹妈在北京上海的就一定要回北京上海,爹妈在冈古拉的就活该得在冈古拉待一辈子?假如有一天有一个人说,只有爹妈在冈古拉的才可以继续在冈古拉待下去,那么,到那时候,没爹没妈的他,又活该上哪儿去待着?到那时候,这世界还有一块能让他韩起科待的地儿吗?他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做出这种愚蠢而生硬的决定。但是,这世界怎么可以以爹妈的身份位置,来定儿女的前程呢?
怎么可以?他问天,问戈壁,问黑杨,问大沙包,问黑雀群,也问自己,问这世界……但谁都不给予回答,谁都在跟他装傻充愣。
他像一头饥饿中的公狼,昂头伫立,四处环视,默默地站了几分钟,最后向存放煤油的库房走去了……
火燃起来后,他就走了。回到那两间小木屋里。在黑暗中呆呆地坐着。他想拼命地喊一声,却怎么也喊不出。后来,他不知所措地在屋里来回走动,他开始心慌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时地走到窗户子跟前,去窥视远处的火场。他没有想到麦草还会引燃附近的林带。火苗从林带中蹿出,又引燃了附近的马号和几座旧的库房。几十匹红马黑马黄马挣脱缰绳,向人群冲去。他的心怦怦怦乱跳。几十米高的火舌抖动着伸缩着,从钻天杨的树梢上向夜空舐去,从远处看,活像一条条闪着红光的蛇信。他没法想象,能吐出如此巨大蛇信的蛇,自身又该有多大,又是怎样在这冈古拉的黑夜里移动自己那无比笨重的身躯,然后又能在人们绝望的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他突然感到了恐惧,身上发出一阵阵寒战。他甚至想到了逃跑。但两条腿酥软得一点都挪不开步去,同时又沉重得就像是灌了铅一般。
稍稍清醒过来后,天色已经放蓝。他走出小木屋去俯瞰火场。那里只剩一片寂静了,还有一片淡淡地飘浮在寂静之上的烟霭。一些烧焦的白杨树突出在这片烟霭之上,就像是西域古墓群里那些神秘的木桩,遥远地永久地耸立在沙漠深处。而后,他身后的电话铃这时突然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才下了决心去拿起电话。电话是马桂花打来的。“你还没走啊?你还在傻等啥呢?”马桂花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烧伤踩伤好几十人咧。还有两个三四岁的娃娃伤得挺重的。这还都不算那些擦破了皮、崴了脚脖子的轻伤员。场部卫生队全都挤满了咧。起科,你真是昏了头了,活腻了。你到底想干啥呢?!天还没亮那会儿,省公安厅就打过电话来,要这边赶紧派人先把你扣起来再说。朱副场长李副场长的人带着家伙,正四处在找你哩。走吧……你在听我说吗?快走吧……起科……起科,你在听着吗?”韩起科一直没出声,呆站了会儿,仍一声不吭,然后就挂断了电话。而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拣出十几本考古方面的书,几大册考古方面的图片,几块他自己在高地上找到的、自认为是十万年前或五十万年前“冈古拉人”使用过的“石器”,用一个塑料兜提着,向屋后的高坡走去。走过一条废弃的排干渠,走过一片碎石岗,又走过一大片芨芨草草原,在一个平缓的山前冲积扇沟的中部,走进一个伪装得就像是完全没经过伪装的地窝子。等他点亮了两盏马灯,我们方能看清这是个长方形的地窝子,四五米宽,十来米长。大梁全是用弯弯的老榆树架成。地窝子里光光净净没一点东西。但等你的眼睛适应了这儿异常昏暗的光线后,你就能惊异地发现,地窝子当间,还凹下去一大块。通过一个三四级的土台阶,你要是战战兢兢地一直走到这凹地的底部,再仔细一看,出现在你面前的竟然是两具年代非常久远的“尸骸”。这两具“尸骸”是以罕见的曲肢葬方式下葬的。“尸骸”直接躺在了地上。他俩下葬时有棺木。那是一棵粗大的黑杨树被掏空后,倒扣在尸身上,做成的。棺木的两头,用羊皮和草泥封裹。使用这种奇异的“独木舟”形状的倒扣式黑杨树树棺,是当地特有的一种葬礼。“据民族学材料,在不少原始民族中存在一种宗教信仰,相信人死后灵魂要涉过一条大河才能到达‘彼岸’。在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泰国、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考古资料中都可以看到为死者过渡往彼岸世界准备的舟形棺葬具。”(上述引文见周金玲著《新疆尉犁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