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朗斋很识大体,便说:“我没有不放心的。你把我安排在公馆里住,还派人照顾我,我有什么不放心!儿子死了,心里难过,你不也是一样吗,他也管你叫爸。”
段祺瑞点头说:“是。”
罗朗斋是个双目失明的人,医术很高,医道很好,公馆上下,都很敬重他。
有一天,罗先生失子之悲稍稍平稳了,段祺瑞找到他,对他说:“罗先生,大总统这几天身体不好。慕你的名,想请你给诊视一下。我觉得你近来心情不好,没告诉你。如果你觉得精神还好了,是不是到大总统那里去一趟?”
这位罗医生已是年过古稀了,自从遇到段祺瑞,便不再对外出诊。可是,公馆里,无论上下,谁有了头痛脑热,只要找到他,他都颤颤巍巍地走、认认真真地诊脉、开方,差不多都是药到病除。若是外边有人来请,他是不出门的,有头脸的人,也得把帽子给他戴得高高的、还得有车有马。袁世凯不同,他是大总统,大总统慕他的名了,何其光彩!他便说:“好吧,大总统那里我去一趟。”想了想,又谦虚地说:“大总统那里连御医都去过了,我还能比御医高明吗?只怕误了大总统的病。”
“没事。”段祺瑞说:“人都有长处,人也都有不足。说不定大总统这病御医隔门、正是你的长处。”
“这么说,我就试试吧。”
总统府一辆马车把罗先生拉到袁世凯面前。袁世凯刚刚忙完了公事,听说罗医生来了,忙把他请到小客厅,满面陪笑地说:“罗先生,劳你大驾了。听芝泉常夸你医术高明,我终日瞎忙,未得见你,今日幸会,多有劳神。”
“大总统欠安,我能为大总统效劳,万分荣幸!”罗朗斋眨眨失去作用的眼睛,说:“只可医术浅薄,有失大总统厚望。”
袁世凯轻蔑地笑笑,说:“罗先生不必客气。你先听听我把症状对你说说,我知道你会有极好的办法的。”袁世凯介绍自己的病情说:“这些日子以来……”
这罗朗斋有个古怪脾气,最怕病人给他先说病情。若是一般病人这样做,他就会不诊脉、不开方子,还要说:“你自己知道哪里有病了,还用我看病做什么?”今天不同,他面前不是一般人,是大总统,新的人王地主,他不敢用那种语气去撞他。他只对袁世凯摇了摇手,说:“大总统,请免开尊口,待我从脉理上看个究竟。”
袁世凯心中一惊。“中医治病,凭的是望闻问切。这罗朗斋没有眼,‘望’已是做不到了;再不愿‘闻’,又不想‘问’,只凭一个‘切’字,倒是有点奇处。不知他是卖弄还是真有本领?”他不声不响地停住话题,把手伸给罗朗斋。“罗先生,请你诊脉……”
就在罗朗斋进总统府为袁世凯看病的时候,段公馆里又出了风波——
段公馆里,有两个厨房:小厨房是专做好饭好菜,伺候段祺瑞和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们的,两位大师傅是哥俩,也姓段,山西人,上下都叫这哥俩“段聋子”、“二聋子”。大厨房有两个任务,一是供上上下下管事,号买、马夫、杂务人员一日三餐的,一是红白喜事、款待宾客置办宴席的。大厨房有总管,姓孙;总管下有两个伙夫头,一位姓倪,一位姓张;最出力的是厨师。这三层人,关系不怎么协调,总管没有伙夫头权力大,厨师又不听伙夫头的。平日里,勾心斗角,磕磕碰碰,只是没有闹出皮,还算相安。这一天出了事,倪、张两位伙夫头多喝了几盅酒,在小院子里骂起街来:“龟孙,龟哪个龟孙咋不死呀?”
孙总管一听口口声声骂龟“孙”,心中一惊:“我惹你们啦,为啥骂我?”想着,便闯进院子,指手划脚问:“你们两个东西骂谁?别隐隐藏藏,有种骂到明处!”
倪、张二人一见是孙总管,又是如此气势汹汹,那里咽下这口气,便说:“骂谁?就骂你这个东西,骂姓孙的!老子骂人从不在暗处,你能咬老子的蛋!”
孙总管也是忍了再忍,实在憋不住了,便拾起一根木棒,冲到二人面前,来个秋风扫落叶,旋风打转,把两个业经半醉了的人便都扫趴下了,头触地,嘴啃泥,眼也昏花了。等到这两人醒过神来,可就发起疯了,一跳三尺,骂得更凶:“你等看,你这个小龟孙,明儿就叫你知道我们是谁——明儿就得叫总长赶你滚蛋!
——倪、张二人平时也是这口气,动不动就说“叫总长赶你滚蛋”。你说他们究竟凭什么这样大口气呢?原来这两位都是从清江浦跟着段祺瑞从提督任上过来的。当初在清江时,有一协队伍哗变,几乎要了段祺瑞的命。是这两人保护段的家属卖过力气,立了大功,段祺瑞给了他们这份特权。所以,在公馆里,他们敢横行霸道。哪知这一次针尖撞到麦芒上去了,这位孙总管也有来头,他原来是从袁世凯那里作为对义女的“陪嫁”过来的,是专伺候张夫人,保护张夫人的。靠着袁世凯这棵大树,也是在公馆里不吃“杂面”的人,只是平时注意收敛罢了。今天,倪、张二人要借总长之势赶他滚蛋,他竞收敛不住了。便冷笑着说:“小子别发狂!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我是大总统那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