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爸。”
“可以进去打扰一下吗?”
查理没多加犹疑,站到一边说:“当然可以,请便。”
条子进入拖车。他个子很高,只得驼背背进来。他有尖尖的下巴,弯得厉害的鹰钩鼻,两只眼睛跟红毛猩猩一样贴得很近。他走近了,眯着眼细细端详我。“先生,您好。”
查理向我使个眼色。“爸爸几年前曾严重中风,不能讲话了。”
“让他待在家里不是比较好吗?”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张开追,让下颚抖来抖去,伸出颤巍巍的手去拿酒杯,险些把酒打翻。只是差一点打翻,不然就可惜这上等威士忌了。
“让我来,老爸。”查理连忙上前,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为我拿起酒杯,送到我唇边。
我像鹦鹉似的尖着舌头,让舌头碰到朝我嘴巴漂滚来的冰块。
条子盯着我们瞧。我没直视他,但可以用眼角余光瞥见他。
查理搁下杯子,一派安然望着他。
条子又多打量我们一会儿,然后睨着眼环视车内一圈。查理神态自若,我努力滴口水。
还不容易,条子扬扬帽子。“先生,谢谢。如果看到他,或者听到什么消息,请立刻通知警方。照那个老先生的状况来看,他根本不能一个在外面蹓跶的。”
“我会的。想到营地看看就尽管去,我会叫员工注意有没有那样的老人,如果他出事就不妙了。”
“这是我的号码,有消息就打电话给我。”条子给查理一张名片。
“一定一定。”
条子又多打量一眼,然后走向门口。“那好吧,再见。”
“再见。”查理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后又回到桌边,坐下来为我们俩各斟一杯威士忌。我们各自啜了一口,默默静坐。
“你真的不想回去了吗?”他总算问了。
“嗯。”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需要服药吗?”
“不用吃药,我身体没毛病,只是年纪大了。至于年纪大的问题嘛,迟早会自然而然解决的。”
“你的家人呢?”
我又啜一口威士忌,摇摇杯底残存的酒液,然后一仰而尽。“我会寄明信片。”
我看看他的表情,晓得我把话说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爱他们,我也晓得他们爱我,但我不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而是他们的担子。就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晚上才得自个儿想法子来看表演,他们压根儿忘掉要来看我了。”
查理皱起眉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我急了,又说:“我九十三岁了,还能有什么损失?我能照顾自己,只是有些事情需要人家帮忙,但绝对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些事。”我觉得眼眶濡湿了,努力控制破相的脸,装出坚强的模样。我的的确确不是软脚虾。“带我一起走吧。我可以卖门票,罗斯年纪轻轻,什么都能做。把他的工作让给我吧,我还会算数,不会少找钱的。我知道你的马戏团不靠坑人赚钱。”
查理也泛出泪光,真的,我敢向老天发誓。
我继续一口气说下去:“如果他们找到我,我就回去,如果没找到我,嗯,那等到这一季结束,我会打电话,叫他们接我回去。如果期间我怎么样了,那就打电话,他们会来带我走。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查理直视我。我从没见过那么严肃的神情。
一、二、三、四、五、六——他不会回答了——七、八、九——他会把我送回去,他没道理不打发我回去,他压根不认识我啊——十、十一、十二——
“好吧。”他说。
“好吧?”
“好吧,就让你有话题可以告诉孙子,曾孙,玄孙。”
我开心地高声大笑,喜得晕晕乎乎的。查理眨眨眼,给自己倒了一指深的威士忌,若有所思片刻,再度拿起酒瓶。
我出手挡住。“还是不要的好,以免走路不稳,摔得臀骨骨折。”
然后我哈哈大笑,以阻止自己咯咯咯傻笑。这真是太夸张了,太妙了,九十三岁又怎么样?就算我是老古人一个、脾气火爆、身子瘦弱又怎么样?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的过错收容我,为什么我不该跟马戏团跑掉?
就像查理跟条子说的,对我这个老头子而言,马戏团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