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都被占光光了,我要错过主秀啦。”我大叫,撇过头去看时钟,心情郁闷,烦躁不堪。“他们怎么还没来嘛?平常这个时候他们早就来了。”
萝丝玛莉看看手表。金色表面,弹性表带,看来仿佛在拧她的肉似的。我手表一向挂得松松的,打从我拥有第一只手表就是这样了。
“你知道今天轮到谁来吗?”她问。
“不知道。我一向就不知道的,反正只要他们按时来,来的是谁也无所谓。”
“嗯,我看看能不能帮你问出来。”
她起身,走到护理站柜台后面。
我注视玻璃门外人行道上的每一个行人,搜寻我熟识的面孔。但他们都行色匆匆,面孔模糊,无人例外。我看看萝丝玛莉。她正站在桌子后面打电话。她撇我一眼,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通。
时钟标示着两点五十三分,只剩七分钟就要开场了。我血压飙升,整个身子就跟头顶上的日光灯一样嗡嗡作响。
我完全打消了不发脾气的念头。不管谁来接我,我都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心情,我说到做到。等他们来,这里所有的老怪物、大笨蛋全都看过马戏团的完整表演,包括主秀,这公平吗?若说这里有谁最应该去看马戏团,那就是我了。噢,等我见到家人,就要他们好看。如果来的是我的儿女,我就当场好好训斥他们,如果来的是其他人呢,那我就等——
“很抱歉哪,扬科夫斯基先生。”
“啊?”我快快抬眼。萝丝玛莉回来了,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我慌乱得没察觉她回来了。
“他们压根忘掉这回轮到谁来了。”
“这样啊,那他们决定该由谁来?他们还有多久才会到?”
萝丝玛莉迟疑着,抿着唇,双手握住我的手。她挂着即将说出坏消息的表情,我等的肾上腺素都上升了。“他们来不了了。今天是轮到你赛门过来。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才记起来,可是他已经有别的事了。其他人的号码都没人接。”
“别的事?”我沉声说。
“是的,先生。”
“你跟他说马戏团的事了吗?”
“说啦,他说他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他真的没办法脱身过来。”
我皱起脸,登时哭得像个小孩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真的很抱歉,扬科夫斯基先生。我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件事。如果我不是要值十二小时的班,我就带你去了。”
我用手捂住脸,试图遮掩老泪。几秒后,一张卫生纸在我面前晃呀晃。
“你是个好女孩,这个你知道吧?”我接下卫生纸,止住鼻子漏水。“没有你,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注视我良久,太久了。最后她说:“扬科夫斯基先生,你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吧?”
我霍地抬头。“啊?走多久?”该死,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要是去度假,等她回来,我八成就忘掉她的名字了。
“我们要搬去里奇蒙,离我婆婆近一点。她身子不舒服一阵子了。”
我惊呆了,下颚徒劳无功地动了动,片刻才找到话说。“你嫁人啦?”
“我过了二十六年幸福的婚姻生活啦,扬科夫斯基先生。”
“二十六年?不会吧?我不信,你才不过是个小姑娘。”
她呵呵笑了。“我都做奶奶了,扬科夫斯基先生。我四十七岁了。”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她从粉色口袋掏出新的卫生纸,换下我手上湿掉的那张。我拍拍深陷的眼窝。
“你先生是个幸运的男人。”
“我们俩都很幸运,真的幸福极了。”
“你的婆婆也是。你知道我那些小孩没有半个肯接我回去住?”
“这个嘛……你知道奉养父母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也没说那有多简单。”
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扬科夫斯基先生,我知道。”
这一切实在太没天理了。我合上眼睛,想象艾菲·贝利滴着口水坐在大篷里。她甚至不会察觉自己去了马戏团,事后也不会记得任何表演。
两分钟后,萝丝玛莉说:“我能为你做什么事吗?”
“不用了。”我说,除非她能送我去马戏团,或是把马戏团送到我面前,否则确实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了。不然把我一起带去里奇蒙也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补上一句。
“我了解。要不要回房间去?”她柔声说。
“不用了,我想待在这里。”
她站起来,俯身下来,亲了我前额一下,身影消失在走廊,橡胶鞋底在瓷砖地板上吱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