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死后的脸却僵硬而扭曲。她的发丝缠结,凝着血饼,落入碎裂头颅的凹处。她的嘴张着,下巴掉到下面,仿佛正在打鼾。
我忍不住作呕,慌忙转过头。有人拿了一只肾形盘给我吐,但没接准,只听到液体落地,还喷到墙面。那些都是听到的,因为我眼睛闭得死紧。我吐了又吐,把所有东西都吐光。吐光了还不算,继续弯着腰干呕,一直干呕到我纳闷一个人能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们把我牵到某处,安置在椅子上。一个穿着笔挺白制服的好心看护端来咖啡,在一旁桌上搁到冷掉。
之后,医院的牧师过来坐在我旁边,问能不能联络谁来接我回去,我喃喃说亲戚都在波兰。他问有没有邻居或教会的朋友,但就算宰了我,我也记不起任何名字。一个都没有。如果他问我姓甚名谁,我恐怕也答不出来。
他走后,我溜出医院。我们家就在三公里开外,我到的时候,最后一道夕阳余晖恰恰隐没到地平线下。
车道是空的。当然了。
我站在后院,抱着旅行包注视房子后方的扁长建筑物,那里的门楣悬着一块新招牌,黑亮的字体写着:
扬科夫斯基父子
兽医诊所
过了一会儿我来到家门,爬上门阶,推开后门。
父亲心爱的飞歌牌收音机放在厨房桌案上,母亲的蓝毛衣披在椅背,桌上摆着熨好的衣物,花瓶里的紫罗兰已经开始萎软。一只倒扣的大碗,两个盘子,洗碗槽边有一块摊开的方格擦碗布,一大把芹菜放在上面沥水。
今天早上,我还有父母。今天早上,他们吃了早餐。
我扑通跪倒,双手捂着脸,就在后门阶上号啕恸哭了起来。
警长太太通知其他教友的太太我回来了。不到一小时,她们便飞扑来看我。
我仍然在门阶,脸埋在膝盖间,听着轮胎滚过碎石,车门砰地关上,霎时间我四面八方全是皮肉松软的躯体、印花洋装、戴着手套的手。她们张开绵柔的胸怀拥抱我,罩着纱的帽子戳到我,茉莉、熏衣草、玫瑰的香露气息包围我。死亡是严肃的事,她们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她们安慰我,照料我,尤其是叨叨诉说着关怀。
遗憾哪遗憾,那么好的人从此没了。怎么会出这种惨事,真惨,我们凡人哪里参得透仁慈上帝的旨意呢。她们会帮我发落一切。吉姆和玛贝尔?钮瑞特夫妇已经准备好客房,我就放一千两百个心吧。
她们帮我提旅行包,簇拥我走向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车子。驾驶座上的人是吉姆?钮瑞特,他郁着一张脸,双手抓着方向盘。
父母入土两天后,艾德蒙?海德律师找我去讨论父母的遗产。我坐在他面前的硬皮椅上,渐渐明白根本没有遗产需要处置。原先我以为他在拿我寻开心,但父亲显然让客户以豆子和鸡蛋折抵诊疗金将近两年了。
“豆子和鸡蛋?就豆子和鸡蛋?”我不敢置信,声音都哑了。
“还有鸡。还有别的。”
“怎么会。”
“大家只有那些东西,孩子。时机不好,你父亲想给大家方便,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动物受苦。”
“可是……我不懂,就算他收到的看诊费是,呃,管他什么东西,财产怎么会由银行接收?”
“你父母没按时缴贷款。”
“哪有贷款?”
他看来不太自在,十指在面前相碰。“这个嘛,其实,他们有贷款的。”
“才没有。”我争辩:“他们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十年,爸爸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了。”
“银行倒了。”
我眯起眼睛。“你刚才说财产都由银行接收。”
他深深叹息。“那是另一家银行,他们存钱的那家银行倒了,之后他们跟另一家贷款。”我看不出他是想摆出耐心的脸孔对待我,演技却太蹩脚,抑或他只想尽快赶我离开。
我静默下来,衡量怎么办。
“那房子里的东西呢?诊所里的东西呢?”我最后说。
“全部由银行接收。”
“如果我想申诉呢?”
“怎么申诉?”
“假设我回来,接下诊所业务,赚钱付贷款?”
“不能那样,财产轮不到你来继承。”
我目不转睛注视艾德蒙?海德。他穿着昂贵西装,面前是一张昂贵的办公桌,背后是皮面的精装书。阳光从后墙的铅制窗棂间照进来。强烈的反感倏地铺天盖地,我敢打赌,他这辈子从没让客户拿豆子和鸡蛋折抵律师费。
我向前靠,直视他的眼睛。我要让这件事也成为他的问题。“那我该怎么办?”我缓声提问。
“我不知道,孩子,但愿我能告诉你怎么办。全国时局都不好,事实就是这样。”他向后靠上椅背,指尖仍然相碰。他歪着头,仿佛突然有了点子。“我想你可以去西部发展。”他沉思起来。
我赫然意识到不马上离开,我会抡起拳头揍他。我起身戴上帽子,走出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