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从来没有顺着这条思路去想过。在这方面我是肤浅的,不会寻根问底,但是这会儿我想到了自己,过去曾经是那么一个小孩,后来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姑娘,然后又成了一个缺乏社交经验的年轻女人,遇见了迈克西姆,又成了新娘来到曼陀丽,一个充满爱心、容易冲动的妻子,对于当时所遇到的一切都感到迷惑和敬畏——对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记忆;我看见全部这些过去的我站成一行,一个形象淡去,另一个形象便接着出现。她们最终发展到这里,成为眼前这么一个开始两鬓染霜的女人,在镜子里对我注视。她们就是那个人。我。然而她们又不是,她们是幽灵,她们消失不见了。到哪儿去了?哪儿?她们没有死亡,恰如她已经死了,但是她们已不复存在,跟那个新生婴儿或蹒跚学步的小孩——她们也是过去的我——一样,不复存在了。好似一个套着一个的俄罗斯套娃①,我们究竟包含着多少个自己?——
①俄罗斯木制民间玩偶,由若干大小不同的空心娃娃组成,可以套装在一起。
有那么一会儿我心里害怕极了,因为,我觉得我与这么许多年来我如此熟悉的那个人失去了联系——那个镇静、迟钝、稳定、充满爱心的妻子;她心满意足地过着那种离乡背井的生活,对丈夫绝对忠诚,心中没有秘密,不知道阴影的存在,不听见那些低如耳语的说话声。我需要她,需要她的力量和镇静,需要靠在她身上,向她倾吐衷肠。我已经变了,而且还在继续变,但是我不完全记得这变化是如何开始的,也不懂为什么它会发生。
不过,接着我听见在花园的那一头有一只乌鸫惊叫一声急匆匆地飞到低处,飞进灌木丛里,还听见汽车轮子在车道上的磨擦声,不一会儿又听见迈克西姆走得很快的脚步声和他叫我的声音;这些声音似乎把我从远方召了回来,于是我恢复了情绪,顺着过道向前,下楼梯到门厅去——他正站在那儿仰脸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