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经历之中以致没有想到那些;他甚至几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更不要说我所代表的人和事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似乎是因为曼陀丽和比阿特丽斯早年在曼陀丽的生活,以及她那时候的家庭几乎一点儿没有影响到他自己的生活,一点儿没有进入他的意识之中。
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的情形。那是一个大热天,在曼陀丽,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上一辈子的事情,而我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是个孩子。午饭以后,我看见贾尔斯仰天睡在阳光下,鼾声如雷,当时我真是大惑不解,弄不明白比阿特丽斯究竟为什么会嫁给他,同时还想当然地认为,贾尔斯很明显已到中年,已经发胖,失去了吸引力,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们两人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那时候我多么傻,多么天真,多么缺乏社会经验,以为一个人必须英俊潇洒、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富有魅力,像迈克西姆那样,才能爱别人,才能被别人所爱,才能幸福地结婚。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点儿也不懂,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羞愧、脸红。对于男女之间,我那时候只略微晓得一点儿那种一开始就使人激奋并盲目地行动的爱情,那种所谓爱情,我现在知道其实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只不过是年轻女学生一时的狂热而已。我不懂得世上还有在经历相当长时间的共同生活的男女双方都已经成熟之后才能体验到的爱情,不懂得爱情往往不仅在顺利的条件下吸取营养茁壮成长,而且还在很容易便能够使它变质和彻底毁灭的艰苦环境中经受考验。
这天晚上我很奇怪地觉得自己老了,比可怜的孤苦无助的贾尔斯还要老许多,也比他坚强,比他能干和聪明。我为他感到非常难过;我知道,在这困难时期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迈着艰难的步子继续向前走,不管怎样,他最终一定会渡过危机,然而,将来的生活决不会跟从前完全一样了——比阿特丽斯死了,罗杰在那次飞行事故以后身上留下如此严重的伤残,贾尔斯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也许,儿子很可能因为残废永远留在家里和他一起生活,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必须继续他的人生旅途,并且会渡过难关,最终重新获得生活的乐趣。我不得而知。今天晚上他根本没有提及罗杰,他所想到的,他所需要的,只有比阿特丽斯。
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一起在那地坐了多长时间。我哭过一会儿,贾尔斯则始终没有停止过啜泣,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他从来不曾克制过自己。起初我感到十分尴尬,不一会儿,我渐渐地被他感动,心里对他产生敬意,因为,我觉得他对比阿特丽斯感情深厚所以如此悲伤,还觉得他对我十分亲近所以才会当我的面这样痛哭。
我至少问过他两次,要不要我给他拿一杯茶或者一杯白兰地,但是他都谢绝,所以我们一直在衣衫丢得乱七八糟的比阿特丽斯这间卧室里枯坐;夜深了,屋子里越来越冷。
后来,仿佛是从无法控制的一阵巨大悲痛或者精神恍惚之中清醒过来,他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大惑不解的神态环顾四壁,好像不明白我们两人怎么会一起坐在这里的,接着随手抓过一块手帕一连擤了几次鼻涕,那声音响得好似吹喇叭。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老朋友,不过,我需要待在这里,我不能离开。”
“我知道,贾尔斯。一点儿没问题。我理解。”我站起身来,又笨拙地说,“我也很喜欢比阿特丽斯,你知道。”
“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所有那些人,那些朋友。”
他擦了擦眼睛,随后抬起头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从来没有冤家,你知道。除了吕蓓卡……”
我呆呆地望着他,因为,不知怎么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会再听见这个名字;它听上去怪里怪气的,好像是另外一种语言。吕蓓卡。属于上一辈子的一个名字。我们从来不说它。我想,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这三个字一次也没有从我们的嘴里掉出来过。
有那么几秒钟,在这间静悄悄的屋子里,仿佛有一头我认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野兽发警告似地微微动弹了一下,发出低沉的怒吼,这吼声使我惊骇,不过,接着它重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这惊骇只是从前有过的那种惊骇此刻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最微弱的反响,这种情形就好比这会儿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痛苦的过去却并不怎么觉得害怕,而仅仅是想了起来,从前我曾经那么害怕过它。
“对不起,”贾尔斯再次道歉,“对不起,老朋友。”
不过,他这是为提起了吕蓓卡的名字向我道歉呢,还是为了在他如此悲伤的时候留我在身边陪伴他,我无法确定。
“贾尔斯,我想我得回去睡觉了,我实在累极了,再说迈克西姆也许会醒来,会觉得奇怪我怎么不在屋里。”
“是的,当然,你去吧。我的天哪,已经四点半了。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没关系,不用道歉,真的。”
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希望你们现在能回来。”我停住脚步。
“朱利安老头说得不错,比阿特丽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