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人有何吩咐?”
“胜重,仔细想想,我活了七十多年了。”
“胜重以为,这是神佛保佑,是为了天下太平繁荣昌盛……”
“那事后来怎样了?我是说本阿弥光悦。”
“在下将大人的话转告,他先是有些茫然,过了片刻便号啕大哭起来。他说他生了一双狗眼,在完全不知大人心思情形下,说了那么多浑话……”
“哦,这么说,他愿意到鹰峰去了?”
“是。他如今踌躇满志,立志要承日莲大圣人之志,建一个最为太平的村子。大人要是愿意,不如在出发前再见一见他。”
“不了,不用了,他建村子,定是能明白我的心思。但他会建一个什么样的村子呢?”
胜重见家康心情颇佳,于是往前探了探身子,细说光悦的想法:“光悦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争端,都是源于对财富的争夺。”
“是啊,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他还说,那些原本正直却性急的人,因此沦为盗贼草寇,稍有智谋之人则招兵买马,成为大将。但大将归根结底不过是大盗。因此,他欲在新建的村子里,不准人拥有私财。”
“这么说来,在那村子里,只要劳作,便能过活么?”
“是。众人各尽所能,剪纸,作画,油漆,制笔……用这些技艺换来的金银,全部用于大家生活所需。不管是金钱物件,还是山川河流,均非某人私有,而为众人公有。这样的生活,才符合天地之法……”
家康见胜重滔滔不绝,扬手打断了他:“这么说,全村只有一个钱袋?”
“是。倘若人人都有自己的钱袋,便会贫富有异。一旦有了贫富,便会出现盗贼与武士,互相争夺。聚集在村中的匠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众人平等。他还扬言,要让每个生活彼处之人都不必为钱财发愁。”
“我知道了,这个光悦。”家康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道,“仅如此还不行。这世上有劳作之人,也有不劳之人。那些辛勤劳作之人怎会听从四体不勤之人的支使?”
胜重被家康打断,有些心急,续道:“光悦说,人之才能有异,情况各别。比如有人虽有一身力气可搬运石头,但书写却比孩童还差。有人并无后嗣,而有人却有儿女八九。在下便问他,即便如此,村中诸人能视他人儿女如己出,无任何怨言?”
“你连这也问了?”
“是,因为在下也想不明白。在下对他说:人能力有异,但所得一般,却不公平。”
“他怎么说?”
“他出言反驳,说在下目光短浅。”
“目光短浅?”
“他说我们所见之人,与人数多少、能力大小均无干系。人人都为生命存续,上连远古祖先,下续子孙后代。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便不会觉得不公。也就是说,不能因为邻居的孩子多,便在心中打小算盘。暂时可能会有损失,但日后也可能儿孙满堂,自是需要别家劳作。这世间并非一代两代的世间,只有把目光放长远些,想到百年千年之后,才非目光短浅。在下被他如此责骂了一通。”
家康突然大笑出声,“胜重啊,看来是你输了。我所说的并非这个。我是说,必须要有一个里正,来消除人之不平,并让众人明白这些。”
“里正?”
“不错。我是说,此里正要放眼今后百年千年,让不管出生在何时的人都行正道,幸福地过活。首任里正自当本阿弥光悦来做。他以日莲大圣人为榜样,是个有识之士。但,他若不能教导下一任里正,村中繁荣自将如昙花一现。世世代代的繁荣才是长久繁荣,里正的责任,正是要使这种繁荣源远流长。设若无人继承上一代的志向,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说到这里,家康声音突然有些颤抖,竟扭头哭了起来。
胜重吃了一惊。家康所言似并非光悦那村子,所谓上一代下一代云云,定是指将军秀忠。胜重不由浑身僵住:家康对将军战后事宜的处置并不满意。
“那老东西真是不错。”半晌,家康方变回笑脸,继续道,“一村,一藩,抑或邦国,初时如日出,总是振奋人心。”
“是。光悦比上次大人见他时,要精神许多。”
“但一旦真开始做,只怕会觉诸事不堪。”
“……”
“我肯定还有颇多未想到的地方,但我已然老了,将不久于人世。”家康看了看旁边的蜡烛,道,“胜重,剪剪烛芯吧。今日我想与你在一个亮亮堂堂的地方好生谈谈。”
“遵命。都是在下疏忽。”
“啊,亮多了。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村子建成之后,应该教导下一任里正。”
“是啊,万物皆有源,如花果皆有种子。因此你把我的话告诉他,告诉他最重要的是教导后来之人,而且,要好生掌握教导之法。稍有不慎,便易疏漏。此乃我活了七十四年的心得。”
“遵命!大人,在下却还有一事。”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