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者是在居鲁士以后逐渐腐化没落下来的。我们对于波斯帝国的腐朽无能应有阶级的和历史的分析和认识。一切因波斯帝国腐朽而蔑视东方人民的见解,都是没有根据的民族偏见,都是不能接受的。
色诺芬在本书中以不少事例说明了希腊人的爱好自由的传统,同时也大体上记载了这一支雇佣军其他方面的种种表现。有些学者片面夸张希腊雇佣军的优点,说他们表现了希腊民族的性格等等(见本书英译本序言,又格罗特:《希腊史》,人人丛书本,第九卷,第252页等)。这就难以符合历史的基本事实。对于这一万左右的希腊人来说,什么是他们的基本的历史事实呢?很简单,他们首先是雇佣军,必然具备雇佣军的基本性格。他们千里营营,为利而来,有什么仁爱可言?有多少理性可说?他们随小居鲁士进军的途中就开始抢劫,在撤退中更是一路以抢劫人民为生。这样事例很多,色诺芬记载时丝毫不以为耻,也没有什么隐讳。色诺芬本人就认为,雇佣军靠从市场购买给养是难以为继的,主要要靠掠夺(见本书卷三,Ⅱ,21),还认为要保持力量,有力量便有机会夺取弱者所有(见本书卷五,Ⅵ,32)。谁都知道,这些都是雇佣军的基本习性,色诺芬也就不以为异、不以为耻了。
至于希腊民族性格,这在雇佣军的身上倒是很难说了。这支队伍是由几个希腊人拿了小居鲁士的钱去招募起来的,它的开始组成就与希腊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终于跟小居鲁士去打波斯国王,也没有想到过什么希腊利益,而只是因为雇主给他们加了饷并给了更多的许诺。小居鲁士死后,波斯国王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他们中有人已想转而受雇于波斯国王,只是他考虑到放下武器有生命危险,才没有这样做。他们抗拒波斯国王,不是为了维持什么希腊人的自由或民族气节,更不是为了对小居鲁士的忠贞,而是出于自己切身利害的考虑。色诺芬在雇佣军将领被波斯人诱杀以后对同伴们作了一次鼓励性的讲话。他说,希腊人的祖先打败了波斯的入侵,保卫了希腊的自由,现在要继承祖先的传统。他又说,雇佣军已经显示过自己的勇气,不过那是为了帮小居鲁士争夺王位;而现在是为了大家自身的生存,所以更应该拿出勇气来了(见本书卷三,Ⅱ)。他的话的确很能说明问题:过去的希腊人抵抗波斯,是为了保卫希腊的自由和城邦的自主;而现在这一班雇佣军所保卫的只是他们的自身。须知构成雇佣军的都是从希腊各城邦中游离出来的分子。他们在自己的母邦已经失去了一切权利,相应地对母邦也不再尽任何义务。他们是衰朽中的希腊城邦母亲所遗弃的孤儿,投奔谁呢?只好“有奶便是娘”
了。我们在这本书中可以看到色诺芬对小居鲁士高度赞美之辞,他甚至说小居鲁士比任何希腊人和非希腊人都受到了更多的人的爱戴(见本书卷一,Ⅸ)。可是,正是这个小居鲁士,他支持斯已达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打败了色诺芬的母邦雅典,几乎使雅典陷于灭亡之灾。对于这一点,色诺芬似乎全都遗忘了,而所难忘的却是小居鲁士的有劳必报的豁然大度。这也可以说是雇佣军的性格在色诺芬身上的一点体现。我们还不能忘记,在以后亚历山大东侵的时候,也曾有希腊雇佣军站在波斯方面对马其顿希腊人进行坚决的抵抗(见阿里安:《亚历山大远征记》,I,16)。因此,我们也可以说,雇佣军的一个基本性格就是缺乏民族性格。希腊雇佣军既已成雇佣军,其缺乏民族性格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在这里,我们对于希腊雇佣军的一切缺点同样要作阶级和历史的分析,认识那都是希腊城邦矛盾发展的产物。如果把希腊雇佣军的一切缺点都简单地归之于希腊民族性格,那将同样是一种不可取的民族偏见。
刘家和
1983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