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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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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地下室(1)(2 / 2)
一个门口停住。涅恰耶夫从口袋里拉出一条蓝色的羊毛围巾。“我必须委屈你一下,把你的眼睛蒙上,”他说。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

    “我会带你去的。”

    “可你要把我带到哪儿?”

    “带你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去,带你到人民中间去。这对我们两个来说,做起来很容易。你以后可以脑袋清醒地报告说,你不知道到哪儿才能找到我。”

    眼睛蒙上了。他又回到那片眩晕中。涅恰耶夫领着他走。他跌跌撞撞地,不断被路人碰来碰去的。他一度脚找不到路,不得不求助于涅恰耶夫。

    他们从街上拐到一个院子里。一家小酒馆里传来歌声、吉他的丁东声,快乐的吆喝声。他闻到一股下水道和鱼渣的味道。

    他被领着,手碰到一道栏杆。“小心脚下,”耳边响起涅恰耶夫的声音。“这里很黑,不蒙你的眼也看不见。”

    他像个老头似的拖拉着脚走路。空气阴湿寒冷,耳边一片寂静。什么地方在慢慢地滴答着水。他们似乎走到一个洞里。

    “这里,”涅恰耶夫说。“小心头。”

    他们停住。涅恰耶夫揭开他的眼罩。他们正站在一个楼梯前,没有灯光。前方是一扇门,门关着。涅恰耶夫先敲了四下门,接着又敲了三下。他们等着。除了滴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涅恰耶夫重复了一下刚才的敲门程序,还是没有反应。“我们得等着了,”他说。“跟我来。”

    他敲了敲楼梯对面的另外一扇门。把门推开,自己让到一边。

    他们走进一间地下室。地下室的屋顶很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屋子里惟一的采光是一扇小窗,和头顶齐平,用纸糊着。地板是光秃秃的石头,即便是站着,他也能察觉到一股寒气透过靴子。地板的四角上爬满了管子,四处是潮湿的泥巴和砖头的味道。还不止这些,墙面上有片片的水渍,似乎还有水在往下流。

    有根绳子从这头拉向那头,穿过整个地下室。绳子上晾的东西和屋子一样灰扑扑湿漉漉的。晾衣绳下面有一张床。床上是三个小孩,姿势一模一样地坐着。膝盖顶着下巴,胳膊抱着膝盖,赤脚穿着亚麻罩衫。最大的是个女孩,头发油腻蓬乱,上嘴唇挂着一团鼻涕,此刻,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鼻涕。其他两个孩子,有一个还刚刚能走路。三个孩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奇的眼睛透过阴冷的空气盯着两个入侵者。

    涅恰耶夫点了枝蜡烛,放在壁龛上。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不是。可这并不重要。”涅恰耶夫开始来回踱着步,给人的印象像是笼中困兽。他想象着巴维尔和他肩并肩的样子。巴维尔是不会被逼成这样的。他似乎不难理解巴维尔为什么要让涅恰耶夫当自己的引导者了。

    “告诉你带你到这儿来的原因,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涅恰耶夫开口说道。“隔壁屋子里,我们有个印刷厂———手工印刷。厂子自然是非法的。可惜拿钥匙的那个白痴出去了,他说过要留在家里的。我想把这个印刷厂让给你用,在你离开彼得堡之前。不管你说了什么,我们几个小时就能散发出去,有几千份吧。这么快的速度,在我们干大事这样的紧急关头,你来帮帮忙就效果奇佳了。你是大名鼎鼎的人,尤其是在学生当中。你若是打谱要写,就以你的大名把你继子捐躯的故事写出来吧,学生们出于正义的激愤,肯定会闹到街上去的。”涅恰耶夫停住脚步,殷切地看着他。“我很遗憾巴维尔·伊萨耶夫死了。他是个好同志。但是,我们不能老往过去看。我们必须用他的死点燃一团火。巴维尔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也会要求你把脾气用到好的地方。”

    说到这儿,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扯得有点远了,赶忙言不由衷地纠正道:“我是说把脾气和悲伤用到该用的地方。这样,他就死得值了。”

    点燃一团火:要求的太多了!他转身要走。可涅恰耶夫抓住他,把他拖了回来,“你还不能走!”涅恰耶夫咬牙切齿地。“你怎能抛弃俄国回到那可鄙的资产阶级世界里去呢?你怎能无视这样壮观的场面,”———涅恰耶夫朝地下室上方挥了挥手———“烧透这个国家的星火燎原的壮观场面?你能不为之心动吗?你的心里,就没有燃起一丝火星吗?难道你对眼前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吗?”

    他掉过头,目光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扫了一遍。他看到什么了呢?三个饥寒交迫的孩子在等着死神的光临。“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他说。“看得比你还清楚。”

    “不!你以为你看到了,可你没看到!视力光靠几只眼睛是不行的,还得靠正确的理解。你看到这间地下室里的悲惨景象,一个连老鼠和蟑螂都不愿光顾的地方;你看到三个饥饿的孩子悲伤哀愁;要是你再等等,等他们的母亲回来,你还会看到她上街卖身所得带回来的面包渣。你看到的是彼得堡最最底层的穷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可你还是等于没看见,这些只不过是局部!你没有认识到那些暴力,那些决定这些人现有生活的暴力!暴力:这就是你没有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