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造成欣喜的不全是话语本身,而是脱口而出、好像是由别人说的那种方式。巴维尔!他想。
“您说什么?”涅恰耶夫凑近一点。
“我相信肉体的复活和永生。”
“那不是我要问的。”一阵阵的风很强烈,那个比较年轻的人不得不高声嚷嚷才能让对方听见。他的斗篷被吹得在他身上拍打;他紧抓住围栏以免跌倒。
“可那是我要说的!”
他到家时虽然已过午夜,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仍等着没有睡觉。她的关心使他既惊异又感激,他把码头上的会晤、涅恰耶夫在制弹塔上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接着,他要她把巴维尔死亡那夜的情况再讲一遍给他听。比如说,她是不是肯定巴维尔是死在码头上的?
“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回答说。“我能相信什么别的话呢?巴维尔傍晚出去,没有说去哪里。第二天早上,有人报信说他出了意外,让我去医院。”
“他们怎么会知道来通知你呢?”
“他口袋里有身份证件。”
“后来呢?”
“我去医院认尸。然后我通知了迈科夫。”
“他们是怎么向你解释的?”
“他们没有向我解释,却要我向他们作出解释。我不得不去警察局回答问题:他是谁,他家住在哪里,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他在我们这里住了多久,他同哪些人交往———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所能告诉我的只是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亡,出事地点是细木工码头。我如实通知了迈科夫先生。他后来是怎么通知你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用的是意外事故这个词。他肯定同警察局联系过了。意外事故是警察局用来指自杀的说法。他是打电报来的,因此不能详细说明。”
“那是我所理解的,我是说,那是我所理解的事情的经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向我们吐露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迹象。”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晚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他有没有穿奇怪的东西?”
“你指他出去的时候吗?”
“不,你看到他的时候……出事以后。”
“说不好。我记不清了。盖了一条床单。我不想再谈当时的情况了。不过他的神情很安详。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他真挚地向她道了谢。交谈到此结束。但他回自己的房间后,迟迟不能入睡。他想起迈科夫迟到的电报(为什么耽误这么久?)。拆开电报的是安妮娅;安妮娅来到他的书房,宣布了这个消息,当时的话直至今晚仍像低沉的钟声那样一字一字地在他脑子里回响:“费佳,巴维尔死了!”
他接过电报,捏在手里,呆呆地瞅着那张黄色的纸,他试图让那个法国人说些电报以外的话。死了。永远离开了光明世界,进入了往事的囚牢。有去无回。葬礼已经举行过了。账目,同生命计算的账目,已经结清。停止记账。成了印刷工人说的准备拆掉的活字版。
意外事故:迈科夫用来表示自杀的代名词。现在涅恰耶夫却用另一种说法!他由衷的倾向是怀疑涅恰耶夫,让官方的说法成立。为什么呢?因为他厌恶涅恰耶夫———厌恶他的为人,厌恶他的学说?因为即使在追溯过去时,他也要巴维尔摆脱他的控制?或者因为他有更不光彩的动机:尽可能地回避他必须履行的、为儿子讨个公道的责任?
他认识到因巴维尔之死而直接形成的自己身上的惰性。他逐渐衰老,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最终必定成为的老人:整日呆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只是翻来覆去地叨念过去的失误。
他想道:死去的、被埋葬的人是我,巴维尔是活着的人,并且永远会活下去。我现在苦苦思索的是我从坟墓里活过来时是什么形状。
他想起流放西伯利亚时的一个囚犯,一个头发灰白的、伛偻的高个子,那人奸淫了自己十二岁的女儿,然后把她扼死。事后,人们发现他抱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坐在养鸭塘边。他服服帖帖地束手就擒,只坚持要由他自己把死孩子抱回家,搁在一张桌子上———据说他做这一切时带着无限柔情。别的囚犯都不理他,他也不同别人交谈。晚上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带微笑,嘴唇翕动着在念福音书。也许有人认为,时间一长这种自闭现象会有所缓和,他的悔罪会得到接受。但事实上他仍旧遭到排斥,那倒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犯下的罪行,而是因为他那狡诈疯狂的微笑让人看了血液都会发凉。他们说那种笑容同他犯事时一模一样:他内心没有任何改变。
为什么怀里抱着死孩子、坐在池塘旁边的那个人的模样,现在重新浮现在他眼前?被爱过了头的孩子,成了性行为对象的孩子,容不得她活下去。残忍的温柔。温柔的残忍。像手套一样翻出了衬里的爱,露出了难看的针脚。爱是用什么针线缝起来的呢?他再揣摩那个人的模样,使劲看他的脸部表情,注意力不是集中在心醉神迷地闭着的眼睛,而是在微微翕动的嘴唇。不是强奸,而是劫掠———难道不是吗?做父亲的吞噬了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