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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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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衣服(2 / 2)
个书架摆摆手,那上面至少有二三十本书。“我是指对一个成长的小孩有好处。”

    “我的丈夫原在印刷所工作,是印刷工。他书看得很多,看书是他的爱好。这些只是他藏书的一部分。他活着的时候,家里简直放不下。地方太小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有你写的一本书。《穷人》。我丈夫最喜爱的书之一。”

    沉默了片刻。灯光开始闪烁。她把灯芯捻低,把手头的活计搁在一边。房间较远的角落陷入阴影。

    “我不得不要求巴维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晚上别把朋友请到他的房间里来,”她说。“现在我想想有点懊悔。那次是因为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喝酒,搞得很晚,闹得我们睡不着。他有些朋友相当粗鲁。”

    “是啊,他交朋友很民主。他能同一般老百姓谈他们关心的事。老百姓渴望得到新思想。他从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们说话。”

    “他对马特廖莎说话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样子。”

    灯光越来越暗,灯芯开始冒黑烟。疼痛的地方抹上了语言的药膏,他想,可是我希望治疗吗?

    “他虽然年轻,可是少年老成,”他硬说下去。“他考虑的是俄罗斯,是我们在这个国家的生存状况。他关心的是同普通百姓有关的事情。”

    一阵沉默。颂扬,他想道:我是在颂扬,尽管方式笨拙,为时已晚,并且我还试图逼她和我一起颂扬。为什么不呢!

    “我一直在琢磨你上次对我说的话,”她沉思地说。“你为什么把巴维尔睡过头的事情告诉我?”

    “为什么?因为那件事现在看来虽然好像无关紧要,但毁了他的生活。由于他睡懒觉,我不得不让他转校,老是换学校。因此他没能注册入学。因此他最后来到彼得堡,处于学生社会的边缘,他算不上学生,不真正属于学生社会。问题不仅仅是懒怠。简直没法把他弄醒———叫喊、摇晃、威胁、恳求。仿佛是要弄醒一头冬眠的熊!”

    “我能理解。有些孩子怎么也不能踏踏实实地上学。可是我还有别的意思。请原谅我这么说,不过你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你似乎还在生他的气。”

    “我当然生气!你一定记得,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十五岁。把他拉扯大可不容易。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老是哄这么大的孩子起床。如果巴维尔像别人一样完成了学业,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这种事情?”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臂,似乎要把这座公寓、把彼得堡这座城市、甚至把他们头上的巨大夜幕统统打发走。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在那种眼光下,他开始理解自己说了什么话。他从右手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他站起来,双手紧握在背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试图不提名称的事。他要说话,但发的声音哽咽。我的所作所为像是书里的人物,他想道。不过即使是自我嘲笑也不起作用。他的肩膀上下起伏。他开始不出声地哭了。

    在书上,女人会产生一阵怜悯,对他的悲痛作出反应,这个女人却没有。她在闪烁的灯光下坐在桌子边,转过头,缝纫的活计放在膝上。时间很晚了,没有人在场,孩子睡着了。

    他暗忖道:该死的心!该死的感情用事!关键不在于心和心的感觉,而在于死亡和死去的孩子的感觉!

    这时候,他眼前呈现出一幅十分清晰的幻象:巴维尔冲着他微笑,笑他的怨天尤人,他的矫揉造作,以及隐藏在矫揉造作后面的东西。那种笑并不是嘲讽,而是友好和宽容。他想:巴维尔知道!他知道,并且不在乎!他心头涌起一阵感激、愉悦和爱意。现在肯定要发作了!他想,但顾不得了。他不再忍住泪水,摸索着回到桌子边,把头埋在臂弯里,号啕大哭起来。

    没有人抚摩他的头发,也没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句安慰的话。最后,当他摸索着取手帕时,他抬起头,发现马特廖娜那个小姑娘站在他前面,目不转睛地观察他。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梳松后披垂在肩头。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那两个微微隆起的乳房。他对她笑笑,可是她的表情没有改变。他想:她也知道。她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说明她知道。

    他定下神来。他的目光,透过残存的泪水,锁定在她的脸上。那一刹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好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刺穿似的,猛地一缩。这时候,她母亲搂着她,悄悄说句话;她回床上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