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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野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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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2 / 2)
我说,“我会让你暖和起来。”我又拎起另一只脚,把两只脚抱在一起。风卷起尘土向我们刮来,我牙齿咯咯作响。我被牙床疼痛和嘴里的血弄醒了。夜真静,月亮很暗。我躺在那里向黑暗凝视了一会儿,重新坠入梦中。

    我走进军营的甬道,面对着院子,发觉它像沙漠一样大得邈远无际。从这一头没法看到那一头,但我还是踉踉跄跄地朝前走着,扛着那女孩——这是我仅有的一把迷宫钥匙,她的头垂挂在我的肩膀前,两只毫无知觉的脚垂在另一边。

    这是另一个梦,梦里我称作女孩的人形变了形状、性别和大小。在那梦里有两个形体把我吓醒了:巨大而空白,它们不停地长大长大,直到鼓满了我睡觉的整个房间。好像梗塞住了,我醒过来,想要叫喊,嗓子被堵了。

    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些日子过得像白粥一样淡而无味。我还从没这样被无所事事的日子揪住不放。外界的风云际会,我自己的道德困境(如果这算是个困境),上法庭为自己辩护的前景,如此囿于饥来即食困来即眠的动物般的日常生活,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意兴索然。我感冒了,成天不停地打喷嚏擤鼻涕,整个人成了一具痛苦的躯体,只惦记着病痛只想好受些。

    *   *

    这天下午,墙外瓦匠砌砖抹灰那种毫无节律的“嘀嘀哚哚嗤嗤嚓嚓”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我躺在垫子上竖起耳朵听:远处空气中低沉微弱有如电流的声音在静谧的午后嗡嗡作响,因没法把它解析成可以分辨的声音倒使我感到紧张不安。暴风雪吗?我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出什么。军营大院空落落的。

    后来,又响起那种“嘀嘀哚哚嗤嗤嚓嚓”的声音。

    傍晚时分门打开了,我的小伙伴又送晚饭来了。看得出他急于想告诉我什么事,但卫兵也跟着他进来,站在那里把手按在他肩上。只有他的眼睛、兴高采烈的神情在暗示我:我敢发誓他想告诉我士兵们已经归来。但真要是这回事,为什么没有军号和欢呼,为什么广场上没有马匹踏步行进的声音,为什么没有准备盛宴的忙碌景象?为什么卫兵把这男孩抓得这么紧,还没来得及让我在那刚剃过的光脑门上吻一下就被士兵拽走了?确切的答案是士兵们回来了,却并非凯旋归来。如果是这样,我得当心了。

    夜里晚些时候,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喧闹声。门被砰砰打开又关上,踢踢踏踏的脚步走来走去。有些声音我可以听得很清楚:他们嚷嚷的不是什么战略战术也不是野蛮的敌人,而是腿脚怎么酸痛身上怎么疲惫,谁是该卧床休养的伤患者。一小时后一切都复归平静。院子又空了。没有囚犯,起码这该额手庆幸。

    快到中午了我还没用过早餐,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饥肠辘辘,肚子里像牛胃反刍似的倒腾起来。一想到咸味粥和红茶就忍不住咽唾沫,我实在忍不住了。

    尚无迹象表明我被遗忘了,按说今天是可以出去放风锻炼的日子。瓦匠还在干活,院子里传来日常起居的动静,我甚至还能听到厨子呼唤她孙子的声音。我敲门,却没人理会。

    到了下午,钥匙在锁眼里转动起来,门打开了。“你要什么?”我的看守问。“干吗敲门?”我准是让他觉得非常讨厌!对一个一辈子看守着一扇紧闭的门——注视着另一个像动物似的人的一举一动——的人来说,这很自然!他也被剥夺了自由,也得把我视为剥夺他自由的人。

    “你们今天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到这会儿我还一点东西都没吃过。”

    “你叫我就是为这个?会给你吃的。稍稍耐心点,你瞧你也吃得太胖了。”

    “等一下。我要求清刷便桶。这里太臭了。地板也该冲洗了。我还得洗衣服。我不能穿着这身臭气熏天的衣服站在上校面前。这只会让看守我的人丢人现眼。我需要热水、肥皂和抹布。快让我把便桶洗刷一下,从厨房里拿热水来。”

    肯定是扯到上校这一手起了作用,他马上就不敢跟我作对了。门又拉开一些,他站在一边催道:“快点!”

    厨房里只有一个洗涤女工。我们两人进去时她吓了一大跳,确切说是想逃开去。关于我的事儿人们听说了些什么呢?

    “给他点热水,”卫兵命令道。她佝偻着踅向灶头,那儿总是翻滚着一大锅冒着蒸汽的热水。我扭头对卫兵说:“大桶——我要一只大桶来盛水。”我甩开大步几下跨过厨房走到暗旮旯里,那儿堆码着整袋的面粉、盐和经过碾轧的小米,还有干豌豆和蚕豆,拖把和扫帚也一起堆着。墙上一人高的地方有挂东西的钉子,上面挂着单人囚室的钥匙,边上还有一块羊肉。我马上把它塞进口袋。转身时顺手提上一只木桶。我拎着桶,那姑娘捏着长柄勺把滚烫的水舀进桶里。“你好吗?”我对那姑娘说。她的手直哆嗦连勺子都快捏不住了,我从她手里接过勺子。“给我一点肥皂和旧抹布好吗?”

    回到囚室我尽兴地用热水洗涮一番。我洗了一条长内裤,那都臭得像烂洋葱了,我洗净拧干后把它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然后把桶里的水全泼在地板上。完事后我躺下来等待天黑。